他发消息说晚上有应酬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橙子。
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晚上有饭局,会晚点回。”
没有说几点,没有说在哪,也没有说“你先睡”。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回台面上,继续切橙子。
切完之后她把橙子放进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她洗完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画面在一档美食节目和某个综艺之间切换了几次,最后她按了静音,让画面在那里无声地播放。她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她没有刻意等他,但也没有提前去睡。
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门锁转动了一下。她听到钥匙在锁孔里多转了一圈才打开——这个声音比平时慢,像是握着钥匙的人花了些时间才找到正确的角度。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外套,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不浓烈,但在玄关那一小片空间里铺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被门外的夜风裹着带进了室内。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弯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鞋柜,像是需要找一个支撑点才能稳住。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那里,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她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被晚饭的聊天和酒精磨去了多余的声响,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层。
“你喝了多少?”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问他喝了多少。
他回答,“没多少。”
“那你扶门框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门框的手,然后放下来了。
“……有点晕。”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还能走吗?”
“能。”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得不算稳,但也没有歪斜。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被自己用手指抓过几回。她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外套,他松手的时候指尖短暂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像一枚还没来得及回温的硬币擦过皮肤。
“你去沙发上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坚持说自己没事。他转身往客厅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像是怕踩到什么。
她端着水杯走过去,他正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闭着。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把水喝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今天应酬到这么晚?”
“嗯。对方项目周期卡住了,谈了几轮。”
“那谈下来了吗?”
“没有。对方说要回去再想想。”他把水杯放下,靠着沙发,“不过我喝得有点多。”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喝了多少杯?”
“没数。”
“大概几杯?”
“五六杯白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能自己回来?”
“叫了代驾。”
“你下次喝醉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他顿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额前有碎发散乱地垂着,衬衫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坐在旁边没有催。茶几上那杯水他喝了一半,剩下的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他刚才放下的时候手不够稳。她伸手把那杯水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再喝两口,要是还不舒服我就给你泡杯温蜂蜜水。”
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还不去睡?”
“还不困。”她靠着沙发,侧过头看着他,江景霁酒量还可以,喝醉了脸不会特别红,只会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想了想,她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个杯子,从冰箱里拿出蜂蜜,舀了两平勺,又去接温水。
他靠着沙发没有说话。安静了大概十秒之后他开口了:“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上班,下午有一台手术。”她把泡好的蜂蜜水递过去。
“累不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还好。”祝羡鱼在他旁边坐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今天下午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今天晚上会喝多?”
她偏过头看着他:“没有,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会喝这么多。”
说,“你也没想到会这样,我自己也没想到。”
她看着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焦的位置,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看电视。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项目谈完之后,我坐在那里想——今天下午那台手术你做了多久,有没有吃晚饭。然后想起来你那天说‘有人等你回家’的时候,语气跟平常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他说,“你平时说话不停,那天停了。”
她看着他,觉得面前这个人说话莫名其妙。他的眼睛还半闭着,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没有动,像是那些话不是刻意挑出来说的,而是在刚才那一小段安静的空白里自己浮上来的。她不知道他喝醉之后会说这么多,平时他不会说这些。但此刻那些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多余的修饰。
“那你想了之后呢?”她轻声问。
“想你今天下午切了橙子放在冰箱里,等我回来吃。”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因为冰箱里确实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保鲜膜盖着,在中间那一层。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水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橙子明天早上也可以吃。”
“明天早上吃不到今天切的味道。”
她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晚上喝多了之后,话确实比平时多。”
“嗯。”
“那你还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喉咙里那些话被压了很久才松手放出来:“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在想——你以后会不会一直坐在这里。”他没有转头看她,还是看着前方的某个点。她坐在旁边安静了很长时间,茶几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沙发照亮了。
“你刚才那句话,”她开口,“是喝醉了说的,还是平时就想说的?”
“平时想过。”他说,“但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今天说出来了?”
“因为今天喝醉了。”他说,“可能明天就不记得了。”
她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茶几上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盘切好的橙子还在冰箱里,保鲜膜盖着,明天早上她可能会打开来看一眼,然后决定是吃掉还是重新切一盘。
“江景霁。”
“嗯?”
“你刚才说,‘你以后会不会一直坐在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你坐在这里。”他说,“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客厅比较像客厅。”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一片落叶掉在地上,不需要被捡起来也不需要被接住,只是落在了那里。
但她把它接住了。
“那以后我会一直坐在这里。”她说,“等你回家。”
他没有回答。但他靠在沙发上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她站起来:“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拿个毯子。”她走的时候听到他在沙发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一句被吞了一半的话——她听到“你”后面接了一个词,但那个词太轻了。她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着沙发,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一句多余的重量落在了呼吸之间的空隙里。她转身走进客房,拿了一条毯子走回来,展开,盖在他身上。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哪句?”
“刚才那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我在想——你转身的样子很好看。”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毯子的边角。“那我下次走慢一点。”
“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毯子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的水杯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走过去摸了一下毯子,上面还残留着一晚之后没有散透的温度。冰箱里的橙子还在,保鲜膜盖着,但旁边多了一个便签,上面写着:“橙子我吃了几块,剩下的你记得吃。昨晚的话,我每句都记得。下次走慢一点,我也记得。”她看完那行字没有把它放回去,而是带进了卧室,夹进了那本书里。然后她打开冰箱,取出那盘橙子,站在灶台边,背靠着大理石台沿,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温度微凉,汁水是甜的。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拿了一块,橙皮被灯光照得光滑而明亮,像刚被水洗过。
她关上了冰箱门。
那天晚上她睡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EGW文件夹里加了一行字:“他昨晚喝醉了。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是‘你以后会不会一直坐在这里’。还有一句是‘你转身的样子很好看’。他说平时想过,但没说。他说今天喝醉了才说。我告诉他——那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回家。我今天早上打开冰箱的时候,那盘橙子还在。”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这个客厅比较像客厅”——她记住了。
以后那些话他也许还会说,也许不会。但他说过的那一句,她会留着。放在备忘录里,放在那本夹了便签的书里,放在冰箱里的橙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