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回来之后，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回医院上班，他回公司开会。行李箱里的瓷器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客房地板上，没有完全拆完。那对耳钉搁在茶几一角，兔子灯放在了书架最高层。生活从瓷都的慢节奏切回城市，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话已经开始在医院里传了。
最开始是护士站那边。她那天上午去取一份加急的化验单，走到护士站的时候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到她走近立刻住了嘴，一个低头假装在翻记录本，另一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向别处。她接过化验单的时候余光扫到她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但她走出两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很小的一声——“她先生就是EGW那个江景霁”，后面几个字被压得很低，她没有听清。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端着餐盘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坐下来一个不太熟的同事。那人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祝医生，听说你先生是江景霁？”
她正在夹菜的手没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是。”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家里介绍的。”
“哦。”同事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饭，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然后抬头，“那他对你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挺好的。”
同事“嗯”了一声，像是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她已经低头开始夹第二块排骨了，就没再开口。她也继续吃饭，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的餐盘边沿烤得微微发烫。她夹菜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嚼饭的节奏也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的意思——她回答了一个问题，对方验收了一个答案，然后又把它传给了下一个人。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坐在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病历本上。她拿起笔，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写下患者的名字、病史、用药方案，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像是在用落笔的动作把那些听到的话也一笔一笔按下去。她没有翻手机，没有搜有没有人在网上说什么，没有问任何人是谁传出去的。她只是写完一份病历，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像那些话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一样。她写到第三份病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笔尖已经停顿了很久。
那天下班的时候她走出门诊楼，看到那辆黑色车子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半落，他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偏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仪表盘上那圈蓝光映着他的轮廓，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今天怎么来了？”
“顺路。”
“你公司到这什么时候顺路过？”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等她系好安全带才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门口，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刚亮起来，在挡风玻璃外排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她靠着椅背安静了一会儿：“今天有人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江景霁是不是我先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还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你没说别的？”
“说多了反而不像真的。”她侧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觉得你对我好不好。”
他想了想：“还行吧。”
她笑了一声：“还行就是一般。”
“一般也行，慢慢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嘴边搁了一拍才说出来，“那明天中午我去你医院。”
“来做什么？”
“路过。”
“你公司到医院不路过。”
他换了一挡，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那就绕路。”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靠着椅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被那句“绕路”熨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写病历，门被敲了两下。她抬头，他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点乱，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站在那里，没有往里张望，只是靠着门框，像是已经来过了很多次一样。“你还没吃饭吧？”他把纸袋放在她桌面上，“路过买的，你上次说那家店汤不错。”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那家店离医院三公里，和他公司完全是反方向。“你开车四十分钟过来，就为了送这碗面？”
“差不多吧。”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站直了，“你吃完放着就行，袋子我晚上来拿。”
他转身走了。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朝那边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很自然的招呼。护士站里没有人说话，等他走远了几步之后，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长得还挺帅的嘛。”另一个护士压着声音接话：“上次还有人说什么联姻图钱，人家俩感情挺好的……”那些话她没听到。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纸袋，面还是热的，筷子被整齐地放在纸袋外侧。她低头吃了一口，汤确实还是那家店的味道，清甜，不腻。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把纸袋翻了一下——外面没有店名，没有标签，像是被人从外带盒里换了一个普通袋子拎进来的。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两口，然后把袋子叠好放在桌角，伸手碰了一下碗沿，余温还在，像是他走进来之前的最后一秒正烫着手心，因此他停了一下才松开手。
下午她去护士站拿一份病历的时候，有个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快：“祝医生，中午那是你先生？”
“嗯。”
“挺帅的。”
“还行。”
护士笑了一下：“你们感情挺好的。”
她把病历本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还可以。”说完她低头翻病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小，但被她自己发现了。她没有收回去。
晚上他果然来拿袋子。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把叠好的纸袋递给他：“你中午说的那句‘差不多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特意去买的’？”
“差不多。”
她靠着门框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你是来给我撑腰的？”
他看着她，停了一拍才开口：“算是。”
“算是？”
“送面是顺便的，来一趟是主要的。”他说，“你听到了那些话，不想说，那我来。”
她靠着门框，手里的纸袋已经被她叠成了一个小方块：“那如果她们还在传呢？”
“那就再来。”
“那如果一直传呢？”
“那就一直来。”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一个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事实。她站直了身，把那块纸袋收进自己口袋里：“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办公室收一下。”
“你办公室今天也挺干净的。”
“那是因为我中午收过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下次提前说。”
她没再接话。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去继续走了。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桌面上摊开的病历本的边缘照亮了一圈，白纸黑字被镀上一层温润的暖光。她低头拿起笔，在病历本上签了一个字，笔迹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写错了，只是落笔的时候心里没有放任何别的事，所以她写出来的字也松了半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平了。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灯。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关于传言的评论她始终没有回复过，以后也不会回复了。他今天来了一趟，护士站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她拎着那个叠好的纸袋，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风迎面而来，不冷，正好可以慢慢走。路灯的光均匀地铺在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深色线条。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中午还来吗？”
对面回得很快：“来。”
“带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明天想好了告诉我。”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路边往前走。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初春的气息，有一丝湿润的暖意，像是什么正在慢慢解冻。她走了几步，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回了一句：“想好了。”
“带什么？”
“带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馄饨。”
她看完那行字没有回复。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走了一段路，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拢了一下，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需要刻意压下去的那种，而是自然地停在那里，不打算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