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早餐在桌上。今天逛古镇。”
她拿着便签看了一会儿,然后喝完了那杯水,换好衣服下楼了。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碗,盖着碟子保温。
“我九点半约了摄影师拍写真。”她把碟子揭开,粥还是温的,“出发前几天找到的,专拍古风写真的。”
“你之前没跟我说。”
“想给你个惊喜。”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不过你跟着就行,不用做什么。”
“那我负责干什么?”
“负责在旁边等,顺便让你看看我拍完是什么样子。”
摄影师约在古镇入口等她。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背着相机包,站在石桥旁边冲她招手:“祝小姐?”
“叫我小鱼就行。”
“好,小鱼。妆造店就在前面,先去换衣服。”
妆造店不大,墙上挂着一排汉服,浅绯、月白、鸦青、秋香色,在衣架上垂下来,像不同季节的水面。小林把她带到镜子前,翻开一本相册让她选风格。她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浅青色裙衫的样片上,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裙摆垂到脚踝,像被水洗过的天色。
“这个。”
“好眼光,这个颜色很衬你。”小林转身去取衣服,“你先换,换完我帮你做妆发。”
她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等她。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衣领、袖口、裙摆,停了一下,没有移开。
“好看吗?”
“……好看。”
“你看了好久才说。”
“因为没认出来。”
小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快来,我帮你盘头发。”
她转身走了进去。他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妆发做了将近一个小时。小林的手很稳,一缕一缕地绕上去,用细银簪固定住,又从妆台上拿了一支白玉簪别在发髻侧面。“好了。你照照镜子。”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额前留了两缕碎发,鬓边簪了白玉簪,耳垂上戴了一对浅绿色的小珠子,和她前天买的那对耳钉颜色一样,但形状不同。“这个头发会不会太重了?”
“不会,固定得很牢。你动一下试试。”她偏了一下头,又转了一下,发髻纹丝不动。她走到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袖口的银纹上。她站到他面前:“怎么了?”
“没怎么。”他停了一下,“你今天跟我说你要去拍照,我没想到你会做妆造。”
“那你以为我会穿什么拍照?”
“牛仔裤,白T恤,站墙边拍几张就走。”
“那你也太低估我了。”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拍的是写真。”
她走到石桥上,小林已经在摆机位了。浅青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站在桥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侧着头等小林调参数。他没有站在小林旁边,他站在桥另一头的石栏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相机。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拍了一张——没有靠近。
第一个场景拍了大概四十分钟。从桥上拍到河边的柳树下,从柳树下拍到一扇旧木门前。她不太会摆姿势,一开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小林说“你手搭在门框上就行”“头低一点”“对”“笑一下”——她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放松一点,你在跟人说话的那种表情就可以。”小林说。
“我平时跟人说话没表情。”
“那你就想一件开心的事。”
她想了想,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桥那边——他正站在远处,手里举着相机,也在拍她。她看到他的镜头对着她,表情认真,像在等她转过来。她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些,小林按下了快门。“这张好。”
“哪张?”
“你刚才转过去看别的地方的那一瞬间。表情很自然。”
她换了一组姿势。小林说“你往左边靠一点”“手垂下来”“不用看镜头”——她照做了,目光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快门声在石墙边断断续续地响,像一小段没有词的歌。她忽然发现——远处有人在拍她。
不是陌生人,是他。她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继续看着远处那棵槐树。快门声混在一起,一个近,一个远。
她分得清。
第二组拍到一半的时候小林低头翻了一下相机:“你等我换个地方,这边光线不够了。”她趁这个间隙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翻自己相机里的照片,专注地盯着屏幕翻了几张,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满意。她没走过去,他就站在桥头,靠着石栏,手里端着相机,正低头翻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他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她收回目光,跟着小林走到了下一个场景。
第二组拍完,小林低头翻照片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他那边一眼,像是才发现他一直在桥头站着等。她叫了一声:“祝小姐——”
“嗯?”
“你男朋友等一下有事吗?”
她顺着小林的目光看过去——他正靠着桥头的石栏,手里的相机挂在胸前,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像是随手抓了一下没认真打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午后的光线晒透了,随便往那里一站就自然而然地让人觉得舒服。
“他应该没什么事。”她说,“怎么了?”
“我想给你们拍一张合照。”小林笑着说,“你今天的妆造和天气很搭,他在旁边站了一下午,我觉得你们俩站在一起应该很好看。”
她偏头看了看他,他好像没听到她们的对话,正在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手指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侧脸的线条被光照着。她转头对小林说:“那我问问他。”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拍完了?”
“还没。摄影师想给我们拍一张合照。”
他看了她一眼:“现在?”
“嗯。她说免费。”
“我穿着这身?”
“这身怎么了?”
“你穿这么漂亮,我穿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米白色外套和浅灰色T恤,“站在一起可能不太搭。”
“摄影师说搭。”她说,“她说觉得我们站在一起应该好看。”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收了手机:“那拍吧。”
小林选了一面老墙的背景,墙面上爬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墙面的肌理照得深浅分明。他说:“你们站过去,稍微侧一点身,你手搭在他胳膊上就行。”
她在他身边站定,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织物传过来,不烫,但持续。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你手是凉的。”
“刚洗了手。”
她没有松手,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小林举着相机说:“好,看我这边——不用笑太开,自然一点就行。”
她看着镜头,刚调整好表情,旁边的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肩膀别绷着,放松一点。”
“我已经在放松了。”
“你还在绷着。”
她侧过头想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上,然后又抬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转回去,快门响了。
小林放下相机,低头翻了一下刚才的成像:“这张好,不要动,再拍一张。”她这一次没有再看他,但她的手没有从他的小臂上拿开,他也没有动。又拍了两张之后小林说:“好了,你们俩看看。”她走过去,小林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穿着浅青色汉服,他穿着米白色外套,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放一只手臂。她的表情是自然的,他的表情也是自然的,像是被镜头捕捉到一个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
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相机还给小林:“这张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修好之后两张一起发你。”
她走回他身边:“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
“嗯,还行。”他说,“反正你本来也好看。”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多停留了片刻,像在心里给它留了一个位置。风穿过巷口,吹起她落在耳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后面的拍完就可以收工了。”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听到他跟上来。他没有问“那张合照你要发朋友圈吗”,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张照片”。他只是走在旁边,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已经把那张照片留在了他自己的相机里——等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会再翻出来看看。
又拍了一个小时,整组写真结束。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妆造店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饮。她走过去:“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换衣服的时候。巷口那家店。”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热的,你不喝的话,可以捂手。”
她接过来,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确实热的。“你站了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
“你刚才拍照的时候,站得比小林远。”
“近的会挡你光。”
“那远的影响你拍吗?”
“不影响。”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能拍到就行。”
她握着那杯热饮没有说话。下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条刚刚并排的线。
那天晚上她睡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EGW文件夹里加了一行字:“今天拍了写真。他也在拍我,站在比摄影师远的地方。小林说那张合照最好看。他说‘还行,反正你本来也好看’。这句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