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她比平时起早了半小时。行李箱摊在客房的地板上,她蹲在旁边往里面放东西,叠好的衣服,洗漱包,充电器,和一本打算在车上看的书。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着门框看着她,也不催她。
看着她把那本书塞进箱子夹层,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了吗?”
“我好了。”
“对了,你带了几件衣服?”
“三件。”
“三天带三件?”
“够了。”
她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你上次出差三天还带了四件。”
“那是出差,要见人,这次不用。”他端着咖啡走开了,“你好了叫我。”
她站在行李箱旁边看着他走回客厅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拉链重新拉了一遍,确认没有卡住。
车开到高速上之后她靠着椅背,窗外的树和路牌一根一根往后滑。他没有放音乐,车里的安静像是被均匀地铺开了,不压迫人。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那你今天开车困不困?”
“不困。你想听歌吗?”
“可以。”
他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屏,音乐响起来。不是那首《To Build A Home》,是另一首,前奏轻快,像在公路上慢慢往前滑的感觉。她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换歌啦?”
“上次那首适合晚上,这首适合白天开车。”他说,“专门选的。”
她靠着椅背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什么时候选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
“那你昨晚十一点多睡,是听完这首歌才睡的?”
“差不多。”他说,“听完一遍,觉得合适,就放进歌单里了。”
她没有接话,但她把头靠在车窗边,听完了整首歌。第二首开头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这歌叫什么?”
“《Coming Home》。”
“谁唱的?”
“不知道,随机听到的。”
她不再说话,拿出书开始翻看。
目的地是昌南镇,明清时期跻身四大名镇,依托瓷器贸易繁荣千年,是古代手工业制瓷业的代表。
她之前一直很想去这个地方买些瓷器,听说那里的瓷器釉色莹润、胎薄如纸、清透雅致。
这不,出发前一晚她还在手机上翻一些攻略,她收藏了十几个帖子,全是“瓷都必买清单”“陶瓷手作推荐”“十个去瓷都会买到停不下来的地方”。她看了一会,有点困,睡觉了。
路上,她问江景霁:“你后备箱空间大吗?”
“还行,不就放了我们两个的行李箱和你的几个袋子吗?”
她沉默了一下:“如果我买很多东西回来会放不下吗?”
他答:“应该不会,你要买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祝羡鱼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之后她下车站在街边,先没有走,而是安静地站了几秒,像是在呼吸那座城市的气息。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沿着街道排开,门口摆着各种釉色的杯碟碗盏,浅青的、暖白的、釉里带细密裂纹的。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第一家店。
第一家中途她拿起来三个小碗——素白瓷的,碗壁上有一圈细细的暗纹。她端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转过来问他:“好看吗?”
他走近了看了一眼:“好看,但家里碗够多了。”
“好看和够多是两回事。”她把三个碗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站着,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三个碗,没有追上去,只是把篮子拎了起来。
第二家店她在里面逛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两个浅口盘、一只茶杯、一个巴掌大的小碟子。他站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的篮子已经换了——他接过去了。
“你现在买了多少件了?”
“六件。”
“那你准备买多少件?”
“没计划,看到喜欢的就买。”
“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篮子:“你喜欢的好像挺多的。”
她走在他旁边:“那个你帮我拿一下,我还能多买几件。”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求我。”
祝羡鱼瞪了他一眼:“你现在都敢叫我求你了!”
“那你愿意求吗?”
“我不。”祝羡鱼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江景霁轻声笑了一下,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她求他的,就算祝羡鱼不求他也会主动替她拎着,只不过就很想逗一下她。
第三家店她走进去的时候先没有看货架,而是停在门口看墙上挂的一排手工杯子。她看了一会儿,取下其中一个——浅绿色的釉面,杯壁薄薄的,握在手心里刚好贴合指腹的弧度。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走到柜台前面,小声跟店主说了句话。店主点了一下头,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她接过盒子,没有打开,走出来了。
他把这整个过程看在眼里:“里面那个杯子,你问了什么?”
“问老板能不能优惠一点。”
“老板优惠了吗?”
“优惠了。”
“优惠了多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这个就不告诉你了。”
他看着她:“你买给自己还是送给别人?”
她想了想:“还没想好,先买着,以后有人过生日就用得上。”
她拎着那个小盒子往前走,他跟在旁边:“那以后我生日你会送给我吗?”
“不会,我会送你比这个好一万倍的东西。”
“为什么?”
祝羡鱼想都没想,回答:“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江景霁愣了一下,似乎没意料到她会说这种话。
“好,我期待。”
中午两个人在街边一家小店坐下来,她点了一碗粉,他要了一碗面。她把筷子掰开的时候,放在桌边那堆袋子中的其中一个,有个浅口盘子滑出来了一点,他伸手接住了,放回袋子里:“你这些东西,回去之后打算放哪?”
“还没想好,先买着,回去再安排位置。”
“那你买的时候有想过放哪吗?”
“没有,好看我喜欢就买了。”
“那你现在一共买了多少件?”
她想了想:“加上刚才那个杯子,十五件吧。”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那你等会儿买的时候,挑轻一点的。”
“盘子都不重。”
“盘子不重,但易碎。”
她看着他:“那等会儿你帮我抱着。”
“我帮你抱着?”
“嗯,你抱着比较稳。”
她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耳廓上,她拿起自己那碗粉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她说:“其实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说‘别买了吧’。”
“我不会说。”
“那你会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只等你买完了,帮你搬回去。”
她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等着。”
她说到做到。那天下午她一口气逛了六家店,买了三个壶、一套浅青色的小碟、一只敞口杯、两盏小台灯改的陶瓷灯座、两个盘子以及若干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用途的小物件。
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怀里抱着、肩上挎着,每多一件他的姿势就调整一次,像一棵正在被缓慢装饰的圣诞树。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走吗?”
“能。”
“那你还能再逛吗?”
他看着她:“你还能再买吗?”
“能。”
“那再逛一家。”
“你确定?”
“确定。”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你真的不累?”
“累。”他说,“但我怕你还有想买的东西没买。”
她沉默了一下:“那最后一家。”
最后一家店她进去之后只逛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只拎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陶瓷耳钉,淡青色的,釉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走出来之后站在他面前:“走吧,不逛了。”
“不买了?”
“不买了。”她把那个小袋子放进他怀里那堆袋子的最上层,“买太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最上面的小袋子:“这是什么?”
“耳钉,很小。”
“自己戴的?”
“不知道。可能自己戴,也可能送人。”
他看着她:“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就这对耳钉最小。”
“最小的通常最贵。”
“所以你刚才说买太多,是因为这对耳钉太贵了?”
她走在他旁边:“不是,是因为你怀里已经抱不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那些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你下次买东西的时候,可以带个小行李箱,把买的全部放进去。”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她伸手帮他把最上面那个快要滑下来的袋子重新摆正了。
两个人在午后的小街上慢慢走着,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反光,那些装着小碗小碟的袋子随着走路的节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一组不需要被敲响的、已经足够好听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她把所有袋子摊在床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好。他靠在门口看着:“你打算让它们住在一起,还是按颜色分?”
“按温度分。”
“什么温度?”
“偏冷的放左边,偏暖的放右边。”
她蹲在床边把浅青色的碟子放在左边,把暖白色的碗放在右边,中间留出一块空位。她放完之后看着那排碗碟看了一会儿:“你觉得这样放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好看。”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他想了想:“缺一个放它们的柜子。”
她蹲在地上没有回头:“那下次买一个柜子。”
“好。”
那天晚上她睡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EGW文件夹里加了一行字:“今天去了昌南镇。买了十五件陶瓷,一个浅口盘、一对耳钉、三个小碗、两个盘子……他帮我抱了一路,没有喊累。他说我选的每一件都很好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我蹲在地上摆碗碟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今天还是很开心的!”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尾那排碗碟。深青色的小碗放在最左边,暖白色的敞口杯放在最右边,中间是那对淡青色耳钉。明天它们会被各自装进不同的袋子里,带回一个还没有柜子放它们的家。但今天晚上它们暂时住在这里,整齐地排成一排,像是被某个人选中的十五个不需要理由的理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