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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素馨??年会关心

年会定在周五晚上。

他提前三天说的,语气和“晚上想吃什么”差不多:“周五公司年会,你想去吗?”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起头来:“你公司年会,我去合适吗?”

“你之前不是去过两次公司了?”

“那是去开会。”

“年会也是会,就是多了吃的。”

她想了想:“那我去的话需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到了就行,吃个饭,不想待了就提前走。”

“那你为什么想让我去?”

他看了她一眼。“因为今年年会,想带你一起去。”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觉得我穿什么好?”

“穿你上次那件浅蓝色针织衫。”

“那件是去开会的。”

“那件好看。”

“你还记得那件?”

“记得。领口有一排珍珠扣子。”他顿了顿,“你穿那件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时后颈会露出来一小截。”

她合上手机看着他:“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跟你学的。”

年会那天晚上她穿了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大衣。她站在玄关镜子前看了两秒:“怎么样?”

他站在旁边穿外套,看了一眼:“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正在理领口的手停了一下:“行,走吧。”

车开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手还没抬起来,他已经伸手过来了——帮她把安全带按扣推开了。“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紧张?”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看你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说。

然后他熄火拔了钥匙。两个人下了车,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比以前那瓶更淡一些。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刚好关上车门,抬头看到她正在看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回去,“你身上那个味道换过了。”

“之前那瓶用完了。”

“这个比之前的好闻。”

他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加快了半步,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进去之后低头笑了一下,很小,没有让他看到。

宴会厅比他说的“吃个饭”大不少。七八十桌,水晶灯,白色桌布,签到台旁边摆了花艺。她走进去的时候先感受到室内的温度和声音——人声、笑声、餐具碰撞的轻响混在一起,在头顶的水晶灯下被放大了几倍。有人先看到了他,走过来握手:“江总来了。”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太太。”

对方笑容放大了一圈:“江太太好。”她笑着点头,没有多说话。两个人往里走的时候她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句‘我太太’说得比以前自然了。”

“练过。”

“练过几次?”

“从你第一次来公司那周开始。”他说,“上下班路上、洗澡的时候、睡前。有一次在电梯里小声说了一遍,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那个人什么反应?”

“他戴着耳机。”

她笑了一下:“那你以后不用练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说得很自然了。”

她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他旁边是合作方,她旁边坐了一位和他公司合作的女士,看起来比她们都年长一些,和她搭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老练的温和。“你是江太太吧?第一次见你。”

“是第一次来。”

“江总之前一直没带过家属。”

她想了想:“那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那位女士笑了笑,“所以大家都挺好奇的。”

她端着水杯没有接话。好奇是正常的,她自己也有点好奇——他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带。年会上半场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喝一口水,有时也会在桌下偷偷翻看手机。她穿得不算高调,但那件浅蓝色针织衫在暖色灯光下很显眼,她坐下来之后陆续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她的目光有时候与那些人在空中轻轻擦过,但她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表情来回应。

年会正式开场之后,台上有人致辞、颁奖、抽奖。她坐着听了一会儿,偶尔跟着鼓掌。有一轮敬酒结束之后,她发现面前多了一碗汤——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对着她,手里没拿勺子。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问他。汤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软烂,冬瓜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胡椒味。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继续听台上的发言。

后来又有几轮敬酒,她注意到他站起来喝的次数变多了,每次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会顺着那道曲线扫过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后来有一杯放下的时候,她把自己面前那杯温水推了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她面前,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那杯水回来的时候水位浅了一截,杯沿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唇印——他的。她看了一眼,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有一点凉了,但她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松了下来。桌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换上了果盘和甜点。有人开始互相走动敬酒,说话声混着笑声,渐渐盖过了台上的背景音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抬头的时候发现面前多了一小碟水果——橙子切块,摆得不算整齐,像是随手切的,有些块大些,有些块小些,但橙子皮被切得很干净,没有留下白色的络。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还是平视着对方,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从容,像在谈一件轻松的事。但他手边放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有一点橙汁的痕迹,还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低头吃了一块。甜的。她又吃了一块,然后她把碟子往他那侧推了推。他低头的时候看了一眼碟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

年会下半场的节奏比上半场慢,台上换了更舒缓的背景音乐,灯光也调低了一档。他敬酒的时间开始变长,有时站起来和合作方多聊几句,有时被别人拉着说了两分钟的话才回来。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的时候也没觉得冷落,偶尔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点点头回答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在等他回来的那个动作——当他落座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把椅子往前拉一点点,然后偏头看她一眼,像确认她还在,然后才转回去继续夹菜。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同桌的人大概都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散场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外套穿好了,手里拿着她的围巾。“外面降温了。”他说。她接过来围好,他在前面半步推开玻璃门,夜风从街道尽头涌过来。他往她那一侧靠了半步,挡了一下风来的方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她。“你什么时候放口袋里的?”

“出门的时候。”

她戴上了。手套里面是暖的,像是被他的体温焐过。

上车之后她没有立刻系安全带,靠着椅背安静了一会儿。“你今天给我递了好几次东西——汤、水、水果、围巾、手套。”

“嗯。”

“你有没有数?”

“没有。顺手而已。”

“那如果我叫你数一下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可能数不清。”

她靠着椅背没有再说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套——是他出门的时候放进口袋里的,她上车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她以前不会注意到这种事情,但现在她注意到了。她在收集这些瞬间。

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她先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开车门。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刚才看你喝了六七杯。”

“嗯。”

“那你现在头疼吗?”

“有一点。”

“那回去我帮你按一下。”

“你会吗?”

“质疑我?当然会啊。”她推开车门,“晚上按完睡觉更舒服。”

他没有说话,跟着下了车。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电梯里安静,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喝多了,有人帮你按过吗?”

“没有。”

“那你自己怎么处理?”

“喝水,睡觉。”

“那你今晚试试我的手法。”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好,走进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靠在靠垫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头真的有点不舒服。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转过去。”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她抬手按在他后颈两侧的时候,他的肩膀本能地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你这个手法,确实练过。”

“在医院的时候跟康复科的同事学过一点。她说麻醉科的人经常低头看监护仪,脖子会僵,让我学了两招。”

“那你以前给别人按过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第一个。”

她按了一会儿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年会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无聊?”

“还好。”

“你坐了三个多小时,没说几句话。”

“我在看别人说话。”

“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你们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他每次敬酒之前都要先扶一下眼镜。还有你那个合作方的女士,她喝的是茶不是酒。还有你——”她停了一下,“你给旁边的人倒茶的时候,会先看一下对方杯子还有多少。”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露出半张脸。“你看得还挺细。”

“跟你学的。”她按着他的后颈没有停,手指移到肩颈交界的位置,按下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你这里很紧。”

“可能最近在电脑前面坐久了。”

“那你明天周末,少看电脑。”

“那看什么?”

“看锅。你不是说周末要煲汤吗?”

他笑了一下。“那看锅的时候,你能在旁边吗?”

“可以。但我不保证帮你洗菜。”

“那你保证什么?”

“保证帮你试味道。”

他靠着沙发,她坐在他旁边,手指按在他后颈上。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呼吸放缓了,像是不太想动了。“你按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舒服。”

“那我继续?”

“嗯。”

她又按了一会儿,手指从他后颈移到他肩膀两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按下去的时候他肩膀又松了一截。

按了一会后,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你今晚早点睡觉。”

“你明天早上还要溏心蛋吗?”

“要。”

“几点起来?”

“七点十分。”

“那我七点做好。”

“好。”

她走回客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天晚上那副手套,我放在鞋柜上了。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带。”

“给你了。”

“你要不再买一副手套,凑个双数?”

“……好。”

她推开门进去了。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按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的那种温度。她收紧了手指,像在握着一件还没完全确定形状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溏心蛋、吐司、酱菜、温牛奶。旁边放着一副新手套——和她昨晚放回鞋柜那双不一样,是同一款的另一种颜色。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从边缘溢出来,沾在盘沿上。他用余光瞥到,但没有说话。他用余光瞥到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翘着,她在笑,他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笑——但他知道那副手套放对了。牛奶旁边还放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天戴这双。旧的放鞋柜,我洗干净再放回去。”她拿起便签看了看,放下,没回。但她把那副新手套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继续吃早饭。

那天晚上她睡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EGW文件夹里加了一行:“年会。他给我递了五次东西——汤、水、水果、围巾、手套。每一次都没有说话,是放在我面前就转回去的。汤是冬瓜排骨汤,温度刚好。他说水果是他自己切的。手套是他出门的时候放进口袋里的,戴上去的时候是暖的。明天早上他说有溏心蛋。我数了一下,今晚一共收到五次。我回了三次。一次喝了那口水,一次吃了两块橙子,一次戴了那双手套。没有说谢谢。但下次我也会提前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提前一个晚上就放好,像他这次一样。”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套放在玄关柜子上,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会看到它。年会那晚他没有说太多话,但做了很多事。

她都在记。而她也发现,他开始不遮着了——递汤、切水果、准备手套、挡风。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被她留意到的细节铺满她每天的路。而她正在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收进那个文件夹里,像收集石子一样,慢慢堆成一座不高不矮的小山。

这座山她还没打算给他看,但山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