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祝羡鱼七点整醒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窗帘缝里的阳光还带着早上的灰色调。她从床上坐起来，套了一件外套走出房门。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往里面打鸡蛋。
“你又在给我做早餐呀？”
“嗯，你看看你面前。”
她低头，灶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浅口碗，里面是一个煎好的溏心蛋，边缘焦脆，蛋黄半流，旁边还放了两片吐司、一小碟酱菜、一杯温热的牛奶。“……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你就为了给我做个溏心蛋，六点半起来了？”
“你不是说早饭不算正经饭吗？那我做一顿正经的早饭给你看看。”他把锅放进水槽里，转身靠在灶台边缘，“吃吧，不然蛋黄凉了。”
她坐下来，低头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橙黄色的蛋液慢慢洇开在盘子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别人随口说一句话你就记着。”
“你说你想要溏心蛋，那就给你做溏心蛋。”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七点起来不算早，六点半也不算早。你平时七点三十出门，我七点起来做的话，你吃不完。”
她咬了一口吐司，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他：“那以后我七点十分起床。”
“你不用改时间，我六点半起来就行。”
“你六点半起来做早饭、七点半出门上班——你几点睡？”
“十二点左右。”
“那你睡六个半小时？”
“嗯，够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牛奶的温润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以后周末也六点半起来吗？”
“周末的话可以晚一点。”他说，“但你想吃溏心蛋的时候，可以提前说。”
“那如果我想吃单面煎蛋呢？”
“也能做。”
“如果我想吃炒蛋呢？”
“也能做。”
她靠着椅背看着他：“那我明天想吃炒蛋。”
“明天早上只有煎蛋。”
“为什么？”
“因为冰箱里的鸡蛋只够做煎蛋了。”
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那你下班去买。”
“买完回来怎么做？”
“你做啊。”
“我现在不就在给你做吗？”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就是在给你分配明天的任务。”
他靠在灶台边沿，双手抱臂看着她：“那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下午没事，怎么了？”
“去超市买鸡蛋，你陪我。”
“你不是一个人去也行吗？”
“行，但两个人的话，可以多买几盒。”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会接话了。她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说：“行，下午六点，我换好鞋等你。”
下午超市人比周六少了一些。她推着车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走到鸡蛋区的时候她停下来，“你要买几盒？”
“你说呢？”
“两盒，够吃到周末了。”
“那你挑。”
她低头看了看货架上整整齐齐的鸡蛋盒，伸手拿了两盒放进车里。“你以前买鸡蛋会打开盖子看吗？”
“有时候会。”
“那你怎么分辨好坏？”
“看不出来。所以一般都买日期最新那排。”他说，“还有，不要拿最上面那层。”
“为什么？”
“因为最上面那层容易被碰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鸡蛋，是第二层的。“那你早就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拿最上面那层。”
她转头看着他。“你又在等我出丑？”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平时买东西的时候，会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你拿了第二层，说明你也没完全随便拿。”他把那盒鸡蛋接过来放好，“合格。”
两个人推着车经过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了一袋橘子。他站在旁边，拿起一个橘子闻了闻。“这个橘子是甜的，可以买。”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他说，“甜的水果和酸的水果，味道不一样。”
“那你帮我闻一下这袋。”她把手里那袋递过去。他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然后递回来。“这袋也行，比刚才那袋稍微淡一点，但也算甜。”
她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假装很会挑水果？”
“没有假装。”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是真的会挑。”
“那你怎么证明？”
“等会儿回去切开试试，如果是甜的，你负责吃。”
“那如果不甜呢？”
“不甜的话，我负责吃完。”
她看了他一眼。“好，那回去剥开。”
回到家之后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他洗完手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剥了一个。“你的，试试。”
他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你吃吧。”
她自己也掰了一瓣放进去——确实甜。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赢了。”
“赢什么？”
“水果的事情。”她靠着沙发，“以后买水果你负责挑，我负责吃。”
“那挑错了呢？”
“挑错了你就负责吃完。”
“行。”
那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坐在旁边翻一本什么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她翻完两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下了。“你今天怎么不问我那个文件夹里有多少条了？”
“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等你觉得可以给我看的时候，你会告诉我。”
“那如果我一直不给你看呢？”
他翻了一页书。“那我就一直不问。”
她看了他几秒。“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写了六十多条了呢？”
他把书合上了。“那你比我想象中多。”
“你想象中多少？”
“三十到四十条。”
“你低估我了。”她说，“我还记了你很多其他的事。”
“比如？”
“比如你刚才说‘等你觉得可以给我看的时候你会告诉我’——这句话我也记下来了。”
他看着她，隔了几秒说了一句：“那等你写到一百条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你不是每天都在请我吃饭吗？”
“那请你吃一顿更正式的。”
“多正式？”
“带你去一家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餐厅。”
她想了想。“那你先预约。约好了告诉我。”
“那你写满一百条的时候，告诉我。”
“好。”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照成了暖橙色。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走回来的时候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很短，但她没有收回去。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今天特别主动。”
她把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不是在追我吗？我主动一点，你追得快一些。”
他握着那瓶冰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那你希望我追得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她想了想。“快一点也行，但别太快。”
“多快算快？”
“你自己把握。”
他笑了一下。“那按我的节奏来。”
“你的节奏是什么？”
“大概每天推进一点点。”
她靠着沙发看着他：“那你今天推进了多少？”
他想了想。“大概推进了橘子那么远。”
“橘子那么远是多远？”
“比一颗鸡蛋远，比一个冰箱近。”他看着她，“差不多就是超市到家的距离。”
她没有接话。但她拿着那瓶冰水，瓶身的凉意透过她掌心渗进去，她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明天你打算推进多少？”
“明天再说。”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着他的方向亮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又翻回去了，锁了屏，扣在膝盖上。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你刚才——”
“给你看了一秒。看完了。”
“我没看清。”
“我知道你没看清。”她靠着沙发看着他，“我就是让你知道，我没藏着。”
他握着手里的水瓶，冰水的凉意正透过瓶壁渗进他的指腹。“那我能再看一眼吗？”
“不能。还没到一百条。”她说，“而且你不是说等我自己愿意吗？”
“我确实说了。但我不知道你已经六十多条了。”
“现在你知道了。”她换了一个坐姿，靠在沙发另一侧，看着他，“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也在主动？”
他想了想。“你递水给我、说‘我主动一点你追得快一些’、把屏幕亮给我看一秒又收回去——这些都是主动。”
“那你觉得主动得好不好？”
“好。”他说，“但是我有点后悔刚才低头翻书，没看清屏幕上的字。”
“那是你的事。”她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你可以等下一百条。”
他靠着沙发看着她，安静了片刻：“那等下一百条的时候，你能把屏幕多亮一会儿吗？”
她想了想。“看情况。如果你今天下午在超市多走了两圈，把我挑的橘子都尝一遍，再告诉我哪一袋最甜——我可能会考虑多亮两秒。”
他站起来。“那我现在去刚才那袋橘子的每一种都尝一遍，告诉你哪个最甜。”
“你坐下。”她仰头看着他，“你尝完了我吃什么？”
“还有半袋。”
“那你明天尝。”
他坐下来。“那明天我尝完，你多亮两秒。”
“三秒，不能再多了。”
“成交。”
那天晚上她睡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EGW文件夹里又加了一行：“今天他给我做了溏心蛋。他说六点半就起来了。去超市买鸡蛋的时候我拿了第二层，他说合格。橘子是他挑的，他说是甜的就是甜的。我问他要不要看我备忘录的时候他不问我说等我自己愿意。我说我已经有六十多条了，他说那等你写到一百条我请你吃饭。今天推进了橘子那么远。”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天花板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她今天确实主动了一点。但她觉得还行——因为他接住了。
他接得很稳，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