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正传出来一股糖醋的味道。
祝羡鱼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那双浅米色的平底鞋——自从那双鞋进了鞋柜,她穿帆布鞋的次数就明显减少了。她走到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冒着滋滋的热气,油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下班挺早的。”她说。
“嗯。项目那边没什么事就早走了。”他头也没回,“洗手吃饭。”
“你今天做什么了?闻着像糖醋排骨。”
“你鼻子还挺灵。”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吃过你三顿饭的人了。”
他把锅盖盖上,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三顿?”
“嗯。正式的晚饭。早餐不算。”她掰着手指数,“第一顿是刚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第二顿是你出差回来做的那顿,第三顿是上周末煲的汤。加上今天的,算第四顿。”
“那你平时早饭不也是我做的吗?”
“早饭是早饭,晚饭是晚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要是不服,明天早饭你给我做个溏心蛋。”
“谢谢你,不过你记这么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嘴里叼的笔是什么颜色?”
“红色。笔帽上有一个白色小圈。”
她点了点头。“那你不也记得很清楚。”
他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翻排骨了。“你今天在医院怎么样?”
“还行。有一台手术换了三个麻醉方案,最后用的是最老的那套。”她在餐桌边坐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我跟同事开玩笑说,我跟那个病人八字不合。结果另一个同事说,那以后你遇到八字不合的病人,都让给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你八字好的话你上。”
他端着排骨过来的时候,听到这句就笑了一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下次你们同事再说这种话,你可以告诉他——你八字没问题,就是昨天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睡好?”
“你昨晚客厅那盏灯亮了两次。一次是十一点多,一次是凌晨两点多。”
她正在夹排骨的手停了一下。“你听到了?”
“没听到。是看到门缝底下的光。”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失眠的时候不会开大灯,只会开床头那盏小灯。”
她低头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失眠的时候会去厨房倒水,然后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站一会儿。”
“你半夜起来看我?”
“没起来。”他说,“也是看到门缝底下的光和听到脚步声。”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你下次别看了。”
“好。”
“也别听。”
“好。”
“直接走出来跟我说‘睡吧’就行了。”
他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好。”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她吃了四块排骨,喝了一碗汤,然后靠在椅背上说自己吃撑了。他没说话,但把她面前的碗筷收走了。她坐在椅子上看他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她,围裙系在后腰的带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你明天上班吗?”她问。
“上。”
“那周六呢?”
“周六休息。”
“那周六要不要去看电影?”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请客?”
“我请客,你买单——买爆米花的单!”
“行。”
他重新开了水龙头继续冲碗,水流声盖住了一阵很短的安静。她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像是在等他说什么。果然几秒后他把水又关了,侧过头看着她:“你上次跟我说,你失眠的时候会站在客厅窗户前面。”
“嗯。”
“那你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他靠着灶台边沿站着,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坐在餐桌边,手指搭在桌沿上。“在想明天要不要吃单面煎蛋。”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她说,“有时候想得越简单,越容易睡着。”
他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把碗冲完,放进沥水架。她在餐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把围裙解下来挂好,然后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还是单面的。”
周五晚上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盒东西。浅绿色包装盒,上面印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品牌名。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盒坚果,混合口味。“你买的?”
“嗯,路过看到的。”
“你上次买的酸奶都还没喝完。”
“那是酸奶,这是坚果。”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不一样。”
她打开盖子拿了一颗杏仁放进嘴里。“这个好吃。”
“那你多吃几颗。”他继续看手机,“吃完别放回去,盖子盖上就行。”
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把坚果盒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子上。“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个?”
“你上周吃了我那个核桃之后,大概把我剩下的大半盒都吃完了。”
她停了一下。“……我吃了你大半盒?”
“嗯。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是家里本来就有的。”
“家里本来没有。”他翻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锁了屏,“不过好吃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坚果的盖子。“那你下次买的话,买那个原味的就行,不要买盐焗的。”
“原味的没盐焗的好吃。”
“那我喜欢原味的。”
“那下回原味盐焗各一盒。”
“不行,吃不完会潮。”
“那你一天吃几颗,能吃完的量。”
她看着他。“你是在算我吃坚果的速度?”
“没有算。”他说,“就是大概估了一下。”
“那你大概估的是多少?”
“一天十五颗左右。”
她靠着沙发没有说话。她从盒子里又拿了一颗腰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她说:“那你估得还挺准。”
周六下午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她挑的片子,是一部她之前就想看的文艺片,他没什么意见,说“你选的就行”。她选电影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你以前看电影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偏剧情一点的,节奏不要太快。”
“那你今天能接受文艺片吗?”
“看人。”他说,“和你一起看的话,可以。”
电影看到后半段的时候她手里的爆米花已经吃完了,她把空桶放到扶手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屏幕,肩线收得很正。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扶手边缘搭了一下,离他的袖口大概只有几厘米。然后他的手指也从扶手上挪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背。不是握,是很轻的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信号。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再动。两个人就那样手指尖靠着手指尖,一起看完了剩下的二十分钟。
散场的时候她先站起来。“这个电影其实节奏有点慢。”
“嗯。”
“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看。”
“没有不好看。”他站起来,“我说还行,是电影还行。你坐旁边看完了两个小时没有站起来走,那说明你也觉得还行。”
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出了放映厅穿过走廊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他:“那你刚才碰我手指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走在后面,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那个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在想——你要是缩回去了,我就把手收回来。你没有缩回去,我就没有收。”
“那你没有收的话,电影后面讲了什么?”
他想了想。“没太注意。”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白天大概下过雨。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并肩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没有转头开口说:“你刚才在电影院里那个动作,以后不用先试。”
“哪个动作?”
“碰手指那个。”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以后不用试了?”
“不用了,直接牵就行。”
绿灯亮了。
他牵了她的手。
不是碰一下,是直接扣进去的那种,手指交叠,掌心贴在一起。她走在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她没有转头看他,她只是走了几步之后说了一句:“你牵得还挺紧的。”
“怕你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
“怕你走丢。”他说,“不是怕你走丢,是怕你走快了我不习惯。”
她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她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周日早上江景霁醒来的时候听到客厅有声音,不是电视,是她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有点低。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刚好挂了电话,抬头看到她站在走廊口。“医院打来的?”
“嗯。明天有个临时手术排到我了。”
“那今天还能一起做饭吗?”
“能。下午再过去就行。”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放着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一块瘦肉,还有一盒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酸奶。她把冰箱门关上。“那中午做西红柿炒蛋吧,我看冰箱里有。”
“你来做?”
“可以啊。”她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系好,“但你要在旁边指导我。”
她站在灶台前面打鸡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打第一个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块,她伸筷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你以前不做饭吗?”
“做过,但做不好。”
“那你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吃什么?”
“外卖。或者去我爸妈家蹭饭。”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做饭了。”
她正在打第二个蛋的手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指导’,不是‘代做’。”
“指导也是一种做饭。”
她把蛋液倒进碗里,用筷子搅散。“那你指导一下,现在该放什么?”
“放盐。一小勺。”
她拿起盐罐,挖了一勺。“一小勺是多少?”
“你手里那勺太大,抖掉一半。”
她抖掉一半,放了进去。“这样?”
“可以。”
她切西红柿的时候他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这切法,像是跟它有仇。”
“我只是切得不太整齐。”
“不是不太整齐,是有一种艺术感。”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在帮你找台阶下。”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她把西红柿放进锅里,油溅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接过了锅铲。“还是我来吧。”
“你不是说让我做吗?”
“我说的是‘你可以试’。”他把锅铲拿过去,翻了两下,“但没说‘全程都让你做’。”
她站在旁边,双手抱臂看着他把西红柿和蛋翻炒了几下,锅里的颜色从金黄和鲜红慢慢融合成橙红色。“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一边说让我做,一边又忍不住接手。”
“因为你做得确实不太好,但我又不想让你完全不做。”他把火关小了一点,“所以先让你试一半,剩下的我来。”
她靠着厨房台面,看着他熟练地翻炒,油锅的滋滋声在安静的中午格外清晰。“那你以后要是一直这样,我永远学不会做饭。”
“那就不学了。”他说,“会做的人一个就够了。”
她站在旁边没有接话。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出锅了,他把它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的时候她还在靠着台面,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得一直做。”
“好。”他端着盘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一直做。”
那天中午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她吃了一口他炒的菜,嚼了嚼。“确实比我做的好吃。”
“嗯,你自己也知道。”
“啧,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谦虚。”
“你在旁边看了全程,能看出来确实比你做的好吃。”他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要是你做的更好吃,我刚才就不会接锅铲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看着他:“那你下次教我翻锅。”
“你先把鸡蛋打完整再说。”
“我打鸡蛋已经进步了,第二颗没掉壳。”
“第二颗是没掉壳,但蛋液里还有碎壳。”
“那你为什么不说?”
“等你发现了再说。”他说,“你没发现,说明你吃着还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口西红柿炒蛋,然后没说什么,继续吃了。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种事——他说“会做的人一个就够了”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靠着椅背看着他把碗收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又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声响。她坐在餐桌边没有站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碗洗完了,你还在坐着?”
她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侧着头往这边看,手里还拿着一只冲干净的碗,嘴角有一点弧度。她没有回那条消息。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伸手把那盒坚果从客厅拿了过来,放在厨房台面上。“这个放这里吧,我路过的时候可以拿。”
“你不是说放客厅茶几上更方便?”
“厨房更方便。”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下次路过的时候也可以拿。”
他看了她一眼。“好。”
她走回客厅的时候听到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夹杂着水流的哗哗声,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把她正在收集的、关于他的日常细节,又悄悄地加了一笔。
那一整个秋天她都在收集他的细节。而他也正在用更多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了。
——————
第二卷,完。
春风,笑意,且步步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