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祝羡鱼从客房走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玄关换鞋。她靠在走廊墙边看了他两秒——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吧。”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穿这双鞋？”
“怎么了？”
“上次你穿这双走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脚跟磨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那次是走太久，这次就去个超市。”
“超市也要走二十分钟。”他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浅口平底鞋，放在她脚边，“穿这双。”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浅米色，皮质，鞋底软软的。她蹲下来拿起来翻了翻鞋底：“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看你穿帆布鞋走路那个姿势，回来就买了。”
她穿上踩了踩地板，正好合脚。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平时买鞋都这么会挑尺码？”
“不会。”
“那这双怎么刚好？”
“看了你鞋柜里那双平底鞋的码数。”他已经转身推开门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等会儿超市人多。”
她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走在后面，他没有看到。
超市人确实很多。周六下午的果蔬区灯光白晃晃的，货架之间人来人往。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她拿起一把青菜翻了翻放进车里，又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放了回去。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挑菜的动作，像在检查什么可疑物品。”
“什么意思？”
“你拿起来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他说，“菜是真的，不用鉴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西红柿，放进了车里。“你管我，我习惯这么挑。”
“那你挑完没有？”
“挑完了。”
“那你看看你挑的那些里面，有没有一样是坏的。”
她低头翻了翻购物车，翻到刚才那把青菜，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边缘有一小片发黄。她顿了一下，然后看着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你故意等我出丑？”
“不是等你出丑，是想看看你发现之后是什么表情。”
“那我是什么表情？”她问。
他说，“你的表情是一脸‘江景霁你完了’。”
“那你完了。”她一脸假笑。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经过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挑橙子，拿了一个捏了捏放进袋子里。他站在旁边，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一个橙子，也捏了捏。“你挑橙子看手感？”
“嗯，皮薄又有弹性的比较甜。”
“你挑的肯定比我挑的好吃。”
“那不一定，我也不是每次都挑对。”她说，“上次我挑的那盒橙子，有两个是酸到不想吃的。”
“那你怎么处理那两个？”
“想扔了但又舍不得，咬了一口又吐了，最后还是扔了。”
“那你下次咬到酸的，递给我。”
她正在挑第四个橙子的手停了一下。“递给你干什么？”
“我帮你试一口。”
“你帮我试，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酸的还是甜的？”
“我说酸的，你就别吃了。”他说，“要是我不说话，就是甜的。”
她手里握着那个橙子，看了他一眼。“那如果你觉得是酸的，你就会说。”
“嗯。”
“那如果你觉得是甜的，你就不说？”
“嗯。”
“那你要是酸也不说甜也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你就先别吃。”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运行了很久的逻辑，“等我说可以吃了再吃。”
她看着他。“你这是在教我吃橙子？”
“嗯，跟你学的。”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颗橙子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两个，放进去之后才开口：“那你下次想帮我试酸的时候，可以先说出来。”
“好，下次我先说‘我试一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一排薯片，伸手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去了，换了旁边那包低钠的，放进车里。
他看到了。“你这是在挑薯片还是在算数？”
“我在比哪包钠含量更低。”她说，“你上次说过的。”
“我说过一次，你记到现在？”
“嗯，你说了，我就记住了。”
“我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
“你随口说的时候我要是没听到，你现在会不会再跟我说一遍？”
他想了想。“会。”
“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他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她：“低钠那包好吃一些，含量没差多少，但吃多了不会嗓子干。”
她听完，把那包低钠薯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放进了车里。“那你以后买的时候，记得买这种。”
“好。”
经过酸奶区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拿了一盒她常喝的那个牌子，放进车里。他从旁边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同品牌不同口味的，也放了进去。“你上次说你喝的那个味道偏酸，试试这个。”
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听说我喝的那个偏酸？”
“你上次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喝了。”
“你一直看我喝酸奶？”
“没有一直，刚好看到了。”
她靠着购物车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对不上。“那你有没有看到我喝第二口的时候还皱着眉？”
“没有。第二口的时候你已经不皱了。”
“那说明我适应了。”
“嗯。适应了就好。”他说，“不过也可以试试另一种。”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适合哪种？”
“等你试完告诉我。”
两个人推着车拐过一排货架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前面：“那是什么菜？”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排她没怎么见过的蔬菜，形状像一朵缩起来的绿色花苞。“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走这么快？”
“走快一点才能看到它长什么样子。”
她推着车走近了，弯腰看了看那排菜——叶子上有细密的紫色纹路。她把购物车停稳，转头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个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问我？”
“我就是想问问你看不看得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但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假装在看另一边的调料货架了。她站在那排菜前面多看了两秒，然后推着车跟上去了。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故意的吧。”
“嗯。”他没有否认。
经过调料区的时候她随手拿起一瓶花椒油看了看配料表。“你做饭会放这个吗？”
“偶尔做凉拌菜的时候放一点。”
“那你教我吧。”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教你做菜？”
“嗯。你不是说你会煲汤吗，那其他的应该也会吧。”
“会一点，不多。”
“那先教你会的。”
“那先从煲汤开始。”他说，“今天买的材料够两锅。”
“那周末两天都煲？”
“你想的话。”
她把手里的花椒油放回货架上，“那就煲两天。”
逛到日用品区的时候她经过一排保温杯货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停下，但他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记住了那排货架的位置。她走到前面几步又回过头来，“你是不是在记我看了什么东西？”
“没有。”他推着车跟上来。
“你刚才看了那排保温杯。”
“我在看有没有打折。”
“你没看价格牌，你在看那个牌子。”
他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你观察还挺仔细。”
“跟你学的。”
结账的时候他在扫码，她站在旁边往袋子里装东西。她装好一袋，他递过来另一袋，两个人配合着装完，装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盒他挑的酸奶，他伸手接过来放进了袋子里，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塑料袋碰了一下，很短的接触。谁也没有收手，也没有进一步。“走吧。”他先打破了那几秒的安静。
她拎起一袋，他拎起一袋，并肩走出超市。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穿着那双新鞋走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双鞋真的不磨脚。”
“那你以后穿这双出门。”
“那如果我想穿帆布鞋呢？”
“那就穿，但要先贴好创口贴。”
“你连创可贴都买啦？”
“买了，放在鞋柜最上层那个抽屉里。”
他又说：“你回去可以看看有没有。”
她后来确实回去看了，拉开抽屉，看到一整盒未拆封的创口贴。
*
周三下午，她一个人去了EGW。那天她刚好休假，在家待了一会儿之后给江景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公司吗？”他回：“在，下午有会。”她说：“那我过来一趟。”他回：“好。到了发消息，我下来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上去。”
她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工位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事。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江景霁的声音，像是在跟人讲项目进度。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江太太今天又来了。”
“你别叫江太太，上次江总说了叫祝医生。”
“那私下叫还不行吗？”
“私下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里面那两个端着杯子的女生：“私下叫也可以，我不介意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一个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另一个往杯子里倒水的动作停了。祝羡鱼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看了她们一眼：“你们继续，我等你们江总开完会。”
她转身走开了。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听到茶水间传来一声被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的笑，然后是“完了被她听到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开完会了？”
“嗯。刚结束。”他站到她旁边，“他们说你刚才进茶水间了。”
“听到有人叫我‘江太太’。”
“然后呢？”
“我说私下叫也可以，我不介意。”她转过来看着他，“你上次跟他们说叫‘祝医生’的时候，他们听进去了。但私底下还是会叫‘江太太’。”
“那你怎么想？”
“我在想——”她靠着窗台，“你之前说你等了我两年半。那在这两年半里，你公司的人知不知道你在等一个人？”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他们现在知道了。”
他没有回答。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区域。“那他们以后叫‘江太太’的时候，你可以不纠正了。”
“我本来也没纠正。”她说，“是你先让他们叫‘祝医生’的。”
“那是因为第一次带你过来的时候，我想让他们先看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不需要靠‘江太太’这个称呼来证明什么。”
她靠着窗台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她偏头看着他：“那现在呢？现在他们叫我‘江太太’的时候——你觉得合适了？”
“你觉得合适就行。”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他：“你上次说‘只记住想记住的’。那你以后想记住什么？”
他看着她，午后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段没有被打扰的距离。“想记住你今天站在这里，说‘私下叫也可以’的时候，你是笑着的。”
她靠着窗台没有动。风从窗户缝隙里穿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她没有缩肩膀。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轻声说了一句：“那你记住了。”
“嗯。”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我……周末还想喝汤。”
“好。”那个字答得很快，像已经在嘴边等了一会儿。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到他还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肩膀到地面之间那段距离照成了淡金色。电梯门合上了。她靠着轿厢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电梯壁上映出她自己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她也没有压。周末她还想喝汤，这一次她可能还会多洗几根胡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