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宝刹遗响:
长风卷地,天外飞鲜。
梵音震谷,声凝古刹。
话说陈昔楼内古琴弦断,阁楼内女子的惨叫声引得过路行人驻足远观,纷纷猜测“这锦绣安宁之地”到底发生了何类事变?
横剑在手的李横浅杂沓上楼,却见黑脸护卫早已先他一步跃进雅阁,神情慌张地怀抱起地上那名蓝衣女子,与对方两两相望。
此女子便是王夫人了,只见她花容憔悴,神色惊恐,右颊上赫然被铁器砍割出寸长的伤口,不断往外渗出淋漓鲜血。
跌坐在地的王夫人目视着前方,惊恐道:“师傅小心!”
原来抢入望阁的黑衣人正与一名黄褂袈裟的僧人打斗。
李横浅侧目看那僧人,认出此人竟是先前与自己在竹亭里攀谈的旅僧。
这旅僧左手护住包袱,右手持拐杖抵抗着黑衣人的雁毛刀。
黑衣人使得刀法又快又狠,只见他腕力一扭,刀锋偏斜便割破了包袱,好在旅僧眼疾手快,把拐杖向前一推将那黑衣人撞飞出去,左手卷起包袱,未使得包裹的信物跌落而出。
被逼退的黑衣人呵斥一声便横刀砍向旅僧的头颈,可是刀刃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曾落下。
原来是李横浅出手的剑摆平了黑衣人那柄将落未落的刀。
“你是什么人?”李横浅握紧剑柄,盯着黑衣人的脸,“为什么来这里杀人?”
“奉劝你,”黑衣人再次提起刀,冷冷地说道:“不要多管闲事!”
黑衣人话音未落,只见窗外日影闪动,忽又有两道身影自屋檐下跃进陈昔楼内狼藉的望阁。
来人一男一女,都背持着罕见的武器,面色阴冷,来者不善。
满头琳琅的紫衣女子步履蹁跹,面具之下堪堪露出的红唇如同细蕊花瓣,娇艳欲滴,她站在黑衣人身侧,凝注着李横浅,说道:“大哥,莫要再跟他们废话!”
“若是要杀人,我们自然要一起来杀!”背着玉箫的男子生得高眉深目,面皮净白,他斜倚着寻杖,说道:“若是要抢劫,我们自然也要一起来抢!”
这心有灵犀的强盗三人在短暂的时间里达成了默契的一致,纷纷摆开架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攻而上。
李横浅见那使千机伞的紫衣人直奔自己而来,面具之下的眼里似乎还喷射出怒火,不禁疑惑道:“我们两个之前是不是曾见过面?”
“不错!”紫衣人狠声说道,一把机关繁琐的伞刀早已刺向李横浅的手腕。
这一招既毒又狠,紧咬牙签的李横浅挥剑隔开,凝眸看向紫衣人的面具,说道:“既然是熟人,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不也是一样?”紫衣人冷笑一声,手里突刺的伞盖已横扫向李横浅的面首。
“你跟我可不一样,我戴面具是为了体验人生百态,”李横浅微笑道:“而你戴上面具,是因为恐惧!”
只听铿锵一声,手里沉重的千机伞已被李横浅那把轻飘飘的长剑打得偏斜,紫衣人暗道一声“好快的剑!”,她眉心一皱,拼着酸痛的手腕紧握金刚铸造的伞柄。
随着卡扣的转动,十几枚暗器倏然射出,如同毒蜂一般横扫阁楼间的李横浅。
李横浅一连打了几个滚翻身避过飞刀,他横剑在手,屈膝坐于雅阁内的酒桌旁,在碗碟里挑出几颗蚕豆,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不知我在哪里得罪了姑娘。”
“但是姑娘心善,”李横浅看向紫衣人手里的伞,意味不明道:“每到最要命的时刻总会手下留情,饶我不死!”
紫衣人气得嘴歪了歪,咬唇道:“依我看,你可真是不要命了!”
紫衣人的攻势越来越快,她调转伞刀与机关的动作早已十分娴熟,此刻面对难以中伤的李横浅,更是将一把千机伞挥出了残影。
此时阁楼里的黑脸护卫与旅僧对上的分别是是“点霜鬓”陆擒扬,与那“怪哉风”沈自理,这两人恶名在外,声名狼藉,一个人的恶名胜过另一个人的恶名。
这兄妹三人沆瀣一气,生平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杀人,第二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抢劫!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旅僧扭转拐杖,横向那拿玉箫的沈自理。
“此海并不苦,”沈自理扬步向前,笑着说道:“我们兄妹三人畅游其间,乐得其中!”
沈自理拧眉看向旅僧,厌恶道:“而且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便是回头去看!”
沈自理推掌向前,只见他身姿矫健,使得掌法犹如灵蛇一般轻灵,更似毒蛇那般狡猾,步步带着毒计,招招置人于死地。
旅僧只觉得一丝凉意如莺蝶似的跃在眼前,待头脑清醒之后再看,竟见沈自理刀锋似的手掌即将削过自己的鼻子。
这一惊着实不小,慌得那旅僧没来得及收回拐杖便向后退去,可是他绝没有可能躲过沈自理的这一掌!
只听一声巨响,那被掌力掴飞的旅僧撞烂了墙壁,袈裟滑落,满脸鲜血地跪倒在地。
高墙下的旅僧掩住口鼻,鲜血却自唇沟间不停地涌出,原来他的鼻子已经骨折了。
“悬崖勒马,早日归天,你既然这么喜欢劝人回头,何不自己争做个榜样?”趁势向前的沈自理瞪视着旅僧,哂笑道:“你向我磕头求饶,我便放你一马!”
“你欺人太甚!”从旁冲出的黑脸护卫一刀劈向沈自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人了?”沈自理扬掌向前,与使雁毛刀的陆擒扬配合着包围了护卫和旅僧,沈自理对那护卫说道:“他拿那权杖殴打我这手无寸铁之人。”
“你又气势汹汹地拿刀砍劈于我,”沈自理不服气道:“明明是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欺负我!”
黑脸护卫不理会他那些邪门道理,瞪视着沈自理,挥刀质问道:“难道欺不欺辱人是以手中是否有武器来分辨的吗?”
“既然如此,”黑脸护卫说道:“你身上的玉箫又是何物!”
沈自理把持着玉箫,笑看那护卫,说道:“玉箫便是玉箫,就如那古琴一直都是古琴,哪里隐瞒了你!”
说话间,缓缓移步的沈自理便将唇贴近玉箫,吹奏了起来。
黑脸护卫与那二名强盗对抗着,但那二人的武功远远在他之上,只怕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横浅将紫衣人打翻在地,提剑来到旅僧与侍卫的身前,却听萧音清丽,韵致清寒,一阵遒劲的寒凉之气伴随着起伏的音律虎扑而来。
李横浅只觉得耳鸣如蝉,额头剧痛无比,他凝眸去看,见那沈自理手里拿着的不像是萧管,倒像是把淬了毒的铁锯!
堪堪站起身的旅僧卷起包袱,他看见了李横浅,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少侠你们快走!”
“这哪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李横浅看那强盗三人对自己射来的怨毒眼神,苦笑道:“看来他们几个今天若杀不死我,势必是不会罢休的,只怕走得了今天,也走不了明天!”
“不错!”紫衣人迤逦向前,怒视着李横浅,说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原本我们是为了老和尚手里的宝贝,”陆擒扬盯着李横浅,说道:“但是现在却只想杀死你!”
“我到底是在哪里得罪了各位,让你们恨我入骨?”李横浅依旧苦笑道。
“只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沈自理狠狠道。
“可我无论怎么想都不曾见过各位。”李横浅话未说完,就见那强盗三人向自己围攻而来。
李横浅挺剑向前,一招回风拂柳,剑法轻灵多变犹如活泼雀鸟穿梭于河风柳条之间,柔软童稚而无杀招,但这剑招却被李横浅使得十分精妙,他心性开阔,运用自然,得以将柔顺画为牢笼,收放自如,牵制敌人于方寸之间。
李横浅“寥寥几笔”便将对面三人逼得停滞不前,险些跌倒在地,一个个面色凝重,打量着这少年手里的剑,和他那张恣意的笑脸!
李横浅看向强盗,自信道:“你们要想杀死我,恐怕还做不到!”
“你的确很强。”陆擒扬承认道。
“可你初入江湖,”沈自理微微一笑,对眼前的少年说道:“未免太自信了。”
陆擒扬摇头道:“在这江湖里可不是凭谁的武艺高,便能活得恣意,活得潇洒!”
一旁的紫衣人忽然大笑起来,她撑开千机伞,双脚踏上槛栏,接着再回眸一笑,便自望阁里一跃而下。
恰巧此时罡风乍起,街道里一卖花女篮筐里的鲜花被长风席卷,强盗三人便于落英缤纷之间跳下楼台。
那紫衣人临走前发射的飞刀阻挡了李横浅继续向前的脚步,只听身边的旅僧惊呼一声,醒悟道:“包袱被偷走了!”
包袱不仅被偷走了,还被移花接木换成了十几张写满骂词的字条,旅僧看到这里,气得险些晕倒过去。
旅僧扶住墙壁,说道:“这包袱里的东西万万不可留在那些贼人手里。”
“你那包袱里的是什么?”黑脸护卫问道。
“我不知道,”旅僧眼含热泪,摇头道:“只知是个卷轴,但卷轴里的究竟是什么,连我也不清楚。”
“你既不清楚那包袱里的是什么,那为什么还要带在身上?”黑脸护卫接着问。
“这卷轴是我师父临终前托付给我,要我去往福建交付的东西,”旅僧看向李横浅,说道:“是十分要紧的东西!”
这时的王夫人已从惊吓之中慢慢恢复了,她为了感谢旅僧的救命之恩,不禁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找回呢?”
只听几声狗吠,众人自临轩里从上往下望去,见喧闹的人群里缓缓走出了一条黑毛细犬。
李横浅认出了那条狗,正是无痕。
越走进这片竹林,李横浅便越觉得此地无比熟悉!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提剑而来的李横浅看着眼前的坟堆,想起此地正是自己当初埋葬金蝴蝶母女的墓地。
紧随而来的旅僧与黑脸护卫看见那座隆起的坟墓,都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只听见几声狗吠,漆黑的竹叶间便缓缓走出一个手抱琵琶的人影。
李横浅凝眸去看,见那人赫然是那强盗“千手毒蜂”,聂莲依。
聂莲依笑着说道:“我早该想到,你们就连片刻休憩的时间都不愿浪费,紧跟着眼前就到了!”
李横浅看那琵琶,对聂莲依说道:“你忽然间换了装束,我倒没怎么认出你。”
聂莲依冷笑一声,对眼前的三人说道:“有客来访,我自然要极尽宾主之谊,若是再兵戈相向,倒显得我不礼貌了。”
“你废话少说,”黑脸护卫怒视着聂莲依,说道:“你若是真懂礼,便将那包袱里的东西速速还来!”
聂莲依秀眉微颦,瞪向那护卫,骂道:“找死!你要求的未免也太多了!”
只见聂莲依袖腕一翻,手指拂过丝弦,琵琶琴音削竹而来,透骨钻髓,魔音贯耳。
又见劲风刮过,万千竹叶犹如拔骨刀锋,箭镞一般射将过来,如此万箭齐发,险象环生,即便不死也要受伤!
李横浅挥剑劈挡竹叶,余光扫过四周,见那陆擒扬站在南面吹笛子,沈自理站在北面奏玉箫,他们兄妹三人精通乐理,利用乐器与竹林地势制造陷阱。
而名号“千手毒蜂”的聂莲依更是一个机关天才,这以乐声催动能化春风树叶为无边利器的机制,想必正是她的杰作。
这不是妖法,而是机关。
只是不知道那机关到底藏在哪!
“如此天罗地网,”聂莲依拨动琴弦,笑看着李横浅,说道:“你还能逃得到哪儿去?”
“你布置得周密,刀锋又如此凌厉,我自然逃不出去,”李横浅腰身一转,径往箭锋密集中去,对拨弹琵琶的聂莲依说道:“但你却忽略了一件事,我是初入江湖的李横浅,哪怕是被人杀死,也不愿去逃!”
见那年轻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竹林深处,万箭穿心之所,无比惊骇的聂莲依不禁停下了手里拨弹的动作,愤怒道:“你疯了!”
刀削似的竹叶与风声“嘎吱”一响便都停了,只剩下寂寞的笛音与萧声。
只见李横浅斩断了埋藏的机关丝弦,浑身鲜血淋漓地走了回来,向聂莲依伸出了他通红的手,微笑道:“这场比试显然是我赢了,现在你可得把东西乖乖交给我了!”
见聂莲依向后退了一步,握紧剑柄的李横浅紧随着她说道:“你若是不肯,我也是不会罢休的!”
陆擒扬来到小妹身侧,自腰间解下绑缚,将那盛了卷轴的布袋摘下提在手中,作势要将它递与旅僧。
缓步而来的沈自理看向李横浅,又紧盯着对方手里滴血的剑,这剑上的血自然不可能是别人的,而是李横浅他自己的!
沈自理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胆大包天的毛头小子。”
阴影里的聂莲依忽然冷笑一声,她看向李横浅,阴恻恻地说道:“你可知道,人心叵测,暗箭难防?”
只听“噗嗤”一声响,一把寸金的软剑便刺穿了胸膛。
李横浅看着胸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失声道:“你!”
那被贯穿胸膛的旅僧呜咽一声,便在李横浅眼前扑得倒下了。
原本胜券在握的强盗三人万万想不到这旅僧竟会用胸膛挡下攻向李横浅的致命一击,不禁哑然,纷纷向后退去。
夹在中间的聂莲依显然极为失望,她跟着两位兄长的脚步,不情不愿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竹林当中。
此刻的夜已深了,那些流淌而过的血液也被悲戚的环境衬托得像是黑色。
“我中毒已深,怕是就要离开了,”旅僧看向陪伴自己的两位朋友,虚弱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李少侠!”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李横浅眼眶湿润,说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它以后就劳烦李少侠帮忙照顾了,”旅僧将无痕托付给李横浅,说道:“它和我一样,再没有亲人了。”
旅僧流着眼泪,对李横浅说道:“至少无痕跟着你,便不会再流浪了,以后就有了家,有家就会有亲人的。”
无痕被竹叶刺瞎了一只眼,此刻正呜咽着趴伏在旅僧的身边,用仅剩的一颗眼球紧盯着旅僧,酸涩的眼泪不停地流,或许它已经知道,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位主人的面了!
李横浅答应了旅僧,将无痕抱在怀里。
一旁的黑脸护卫不愿再看向旅僧,只因这僧人的脸已因剧毒变得无比扭曲,无比凄惨,黑脸护卫扭头看向月亮,却见月光皎洁,冷得像是块冰。
旅僧看向他的这两个朋友,看着他们伤心的表情,于是微笑道:“我是寺庙里最年轻的弟子。”
“也是最愚笨的弟子,”旅僧缓缓说道:“若不是仅剩下我了,想必师父也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我。”
旅僧回忆道:“那日黄昏,我举棋不定,正愁眉不展的时候,手拿钵盂的师父迎面走了过来,把一枚黑棋重重地敲在我面前。”
“那一声脆响仿佛霹雳,”旅僧说道:“但我只道师父下得一手好烂的棋,因此而迷失了。”
“如今我却想明白了。”旅僧说道。
“我只有将一切都看得深重,才能把人世间都看得淡,只有我无比深爱,才能放任其寂寞地离开,”旅僧半眯着眼,缓缓道:“原来,如此。”
李横浅凑近旅僧听他对自己最后说的话,却见旅僧对自己微微笑了,只说道:“少年,去追逐你心中所爱吧。”
旅僧看着李横浅,说道:“就当随风而去!”
旅僧的声音渐渐低了,只见他两眼紧闭,已经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宝刹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