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逐影:
素絮纷飞,银花遍野。
芦苇荡里走出一个人影,见他白衣素裹,衣袂翩飞,手里拿竹签提着两条鱼,挽着濡湿的裤脚迤逦前行。
这人便是李横浅,此时的他停在岸边架了堆火,煮了锅鲜美的鱼汤,独自在礁石上坐下。
李横浅斜眼注视着石隙间的水流,在柳暗花明之间,看见一个背着包袱的旅僧正踩着石头过河。
那僧人长得肥头大耳,一袭黄褂袈裟,拄着根绿色的拐棍,身后还跟着一条黑色细犬。
咽下鱼汤的李横浅看着旅僧的身影消失在对岸,自己便即起身踢灭了火堆,转身走进山后的竹林。
行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按住剑柄的李横浅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不对劲,他侧首看向篁竹,手指抚摸着竹竿的裂痕,凝眸看清了竹叶间斑驳的血迹。
李横浅走近竹林深处,一寸寸剥开障目,只见一段藕节似的小手摊开在眼前。
这被紫衣包裹着的婴儿赫然是不满周岁的孙湘怡,她是独目三郎与金蝴蝶的独女,此刻双眼紧闭,已死去多时了。
而怀抱着女儿的金蝴蝶聂兰英却在李横浅走近的前一刻醒来,一双满怀悲凉的眼睛望向这位提剑而来的少年。
聂兰英本该在前夜里便死掉的,但谁也不知道她为何活了下来,就仿佛她是杀不死的。
李横浅站在这垂死的妇人面前,看着她挂满珠钗的头缓缓抬起再慢慢定格,就像是副掩埋进霜雪里的骷髅,既没有血肉,也不再有温度。
聂兰英看清了李横浅的相貌,她将手里的婴孩向前推了推,嘴里费力地说了两个字。
一个是救,另一个也是救。
等她说完了这两个字,聂兰英便死了。
李横浅斩断了竹竿,提剑继续沿着山路向前,在采摘野果的时候,在山洼里望见了独目三郎孙徽被砍碎的尸体和那熄灭了的纸灯笼。
翻过一座山,见绿荫满径,空亭无人。
这歇脚的竹亭修建得玲珑小巧,隐蔽于翠盖之间,怀抱野果的李横浅轻身跃上亭台,他斜靠着柱子,咀嚼果肉的同时,瞭望远处的景色。
随着钟鸣声阵阵而起,林外掠过几只飞鸟。
翻身而起的李横浅睨向亭外,微笑着问候道:“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请问大德到吴家镇要往哪里走?”
这拄拐棍的旅僧早已踏上台阶站在亭内,树荫下的他单掌停于胸前,颔首道:“施主尽管向前走,一直走到桥边,过了桥再向南去,翻过了山就到吴家镇了。”
李横浅谢过僧人,见对方挪步于亭台西角与自己相对而坐,不曾放下包袱,两只大而炯神的眼睛看向远山。
李横浅掏出怀里的果子啃了一口,见那条黑色的狗竟摇着尾巴朝自己靠近,一双有神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
旅僧出言阻止:“无痕,莫要冲撞了这位少侠!”
这名叫“无痕”的小犬倒是极通人性,像是听得懂人话似的蔫头耷耳地自李横浅腿边离开,一跃到旅僧身侧,靠着僧人的腿弯两眼一闭呼呼睡了。
“您这小狗真是可爱。”李横浅夸赞道。
旅僧点头微笑,他看向李横浅的眉眼,说道:“施主去吴家镇可是要去采买彩釉瓷器?”
“晚辈尊师命出山门历练,到各地游山玩水,增广见闻,”李横浅说道:“早就听说过吴家镇盛产瓷器,尤以碎冰瓷碗最美,此地繁荣,倒是要去看上一看。”
“那施主可是来得十分不巧了。”旅僧遗憾道。
“怎么?”李横浅疑道。
“吴家镇送往京城的瓷器出了问题,触犯了今上龙颜,数家经营的商贾都已被杀,镇里接连白事,几近颓废,”旅僧满脸悲色,望向山头说道:“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地又来了一批强盗,乱匪流寇,搅得镇里鸡犬不宁,近日里来极不太平。”
旅僧说道:“施主若要保全性命,是得一路向前走,莫要走上那座桥。”
李横浅微微一笑,他翻身跳下竹亭,提剑沿幽径走下山路。
合掌诵经的旅僧望着桌案上李横浅留下的野果,耳边似还遗留着那少年告谢时散漫无畏的声音,听那欢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间人影已经不见。
树影婆娑,风声微动,坐在亭内的旅僧叹了口气,“我竟在那少年的眼睛里看清了当年师傅摆下的黑棋,”旅僧摇头道:“昔我少年时,落子无悔,了此残局,不可言说,不可言说!”
“就当随风而去吧。”旅僧拄拐棍离开了竹亭,大笑着沿山路随风去了。
且听琴音阵阵,路边摊贩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横浅喝了碗酒,倾身问道:“那琴声从何而来,听之不俗,倒是十分清丽悠扬,仿佛那清风霁月。”
旁座的布衣男子接了话,说道:“少侠有所不知,那弹琴的人是吴二小姐,她如今嫁与了监镇王拂新,现在应该称作王夫人了。”
另一位客人说道:“王夫人精通音律,饱读诗书,常坐于那座‘陈昔楼’内抚琴诵诗,歌声琴音每每透过窗棂传入街道,晨间出行的人们便能轻易耳闻这天上仙音,心情也为之焕然一新呐。”
“的确叫人闻之欲醉,”李横浅倒满了酒,眯着眼托腮说道:“不过听这琴音,似乎在倾诉愁肠呢。”
“倾诉愁肠?”布衣男子看向陈昔楼,拧眉道:“少侠说得在理,这王夫人的身世实在是可怜,父兄接连被害,又看着亲姐姐病死,可不就是满腹愁肠么?”
“如今这世道,谁人不可怜?”其中一位红脸大汉撂下酒碗,愤愤道:“她锦绣荣华,吃喝不愁,哪里会留意路途艰难,墙下冻死骨?我看那,你们与其可怜别人,倒不如可怜自己!”
“这如今世道不安稳,强盗也敢横着走,官府无能,只管搜刮民财,欺压百姓,”红脸大汉自桌前起身,一掌劈开了桌板,愤然道:“我们为何不揭竿而起,当立黄天,一齐将这世道也换成新的?”
热闹的酒馆内立即鸦雀无声了,人人看着那红脸大汉露出古怪而惶恐的神情,那柜台里的小二和老板只管看着那桌板被拍碎,就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布衣男子放下碗筷,邀那红脸大汉坐下,说道:“这世道岂能说换就能换的,这位大哥还请坐下,与小弟我一起心平气和地吃碗酒再说。”
那红脸大汉“哼”了一声,环顾了一圈酒馆,便愤愤然地离开了。
布衣男子喝了口酒,到柜台前结了账后,也便离开了酒馆。
酒馆内恢复了热闹,人声嘈杂,李横浅坐于一偏僻角落,端酒碗听座旁的客人谈论新闻。
“你们可曾听说过一个人?”一矮个男子卖关子道。
“谁?”底下立即有人问道。
“那行事诡谲,杀人如麻,千里不留行的‘月下逐影’,谭江影!”矮个男瞪着眼,唏嘘道:“他来吴家镇了,此人嗜血成性,已然开始杀人了!”
李横浅端酒碗的手指一松,酒水倾洒衣襟,洇湿了内衬,他不禁苦笑,抬眸望向那桌谈论谭江影的人们。
“他杀死了谁?”那桌上有人问道。
矮个男环顾一圈,这才瞪着眼睛做回座位上,掩着嘴巴谨慎道:“王镇尹的大公子,王令勋呐!”
众人皆是惊呼一声。
一位酒客道:“听说谭江影那个恶徒相貌丑陋,举止粗鄙,这才不敢见人,每次行动都是在漆黑的夜里,才得了这个名号‘月下逐影’,倒像是清雅的居士,不像杀人魔头了!”
另一位客人摇头道:“他之所以选择在夜间行动定不是因为其相貌不雅,而是因为他喜欢黑夜啊!”
“心黑手辣的人性情多古怪,孤僻独行也是寻常,”一长须老者说道:“但那谭江影居然杀了镇尹的大公子......想来也理所应当。”
矮个男醉了酒,咂嘴说道:“想不到此人虽然心黑,但却实在的做了一件好事,为民除害了!”
另一位酒客无奈笑道:“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谁能说得清?孰正孰邪有谁能分得清?又有谁能说得准自己只杀坏人,不杀好人呢!”
柜台上扔下几枚铜板,正摸着算盘的老板抬起头送客:“客官慢走,还请常来啊!”
李横浅走出酒馆,朝西侧一拐,一脚踏入陈昔楼。
“客官这边请,要来点什么菜,我们这陈昔楼内应有尽有,尽管吩咐就好。”搭着汗巾的小二上前招呼李横浅。
衔着牙签的李横浅摆了摆手,抬眼望向二楼,说道:“不了,我是来这里找人的。”
眼看着这腰悬佩剑的少侠二话不说便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慌得小二连忙阻拦。
守在楼梯旁的镇尹护卫立马往前一站,拿山坡似的胸膛挡住了李横浅向上的脚步。
李横浅抬头看向这拦路的护卫,见他黑面虬髯,高大的身影往前一晃,竟让底下的人连向上的楼梯影都看不见了。
站在台阶上的李横浅观察着护卫,这护卫也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他。
这时那位拿汗巾擦额头的小二开始说话了,只见他拽住了李横浅的胳膊,使眼色道:“这位少侠且慢,顶上二楼被贵人包下了,小的给您在这里挑个敞亮的地儿,视野可不比二楼的差呐!”
小二向后拉住李横浅,但任凭他如何拉拽,台阶上的李横浅却像石头似的动也不动。
只见李横浅朝那护卫笑了笑,靠前说道:“麻烦让个路,我正是来找你们夫人的。”
“哦?你找我们夫人,”黑脸护卫看向李横浅,拧眉道:“有何贵干!”
这黑脸护卫一句话没说完便抡拳打将过去,拳风虎虎,径往李横浅的头颈与心口打去。
那最底下的小二往后吓倒,翻身跌坐在楼底,吓得面色惨白,等他回过神来再定睛去看,却见跨坐在栏杆上的李横浅一手捉住了黑脸护卫的手腕,再一伸脚便把石墩似的护卫踢翻在楼梯上。
黑脸护卫一路顺着楼梯滚到了底,痛得哇哇直叫,原来手臂竟是断了。
上方的李横浅睥睨底下红了眼的护卫,大声笑道:“自然是先送你一程,滚滚长江东逝水!”
李横浅做了个鬼脸,这时却听琴音忽断,顶上的阁楼里立即传来了王夫人惨叫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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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下逐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