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燃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反复回放大榕树下那一幕——江叙白递过来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喝完再走。”
他伸手捂住脸,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感觉自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怎么都降不下温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拿起来,是课程群的群消息:赵衍发了一个表情包,配文“深夜赶作业人的自我修养”。
不是江叙白。
他把手机扔回枕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但脑子里那个人就是不消停。
他想起高中时期江叙白穿校服的样子——白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他那时候觉得江叙白是全年级最好看的人,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让人上瘾的那种好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第二天早上,季星燃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专业必修课,发展心理学,在另一栋教学楼。他进了教室,照例往后排走,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赵衍:星燃,你昨天晚上发的那个报告版本我看了,白哥说他帮你把参考文献格式统一改了一下,让我发给你。附件。
季星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打字:他什么时候看的?
赵衍:你发给我我就转给他了,他半夜一点多给我回的修改意见[捂脸]你是不知道他改得有多细,连标点符号都帮你调了。
附件传过来,季星燃点开。
文档里密密麻麻都是修订痕迹——红色的标注、黄色的高亮、批注框里工整的修改建议。每一个参考文献的格式都被调整成了国标,标点符号从英文改成了中文,页码对齐,字体统一。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文档末尾的空白处,看到一行灰色的批注小字:
“整体写得很好。归因理论部分按修改意见调整后会更清晰。辛苦了。”
不是“辛苦了,改得不错”,不是“辛苦了,继续努力”,就是“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和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组长给组员的反馈没有任何区别。
但季星燃知道不是。
因为那些批注里有一处特别小的细节——他在理论框架部分引用了一篇2020年的文献,但写成了2019年。江叙白不仅改了年份,还在批注里附上了那篇文献的DOI号,括号里写着“这是原文链接,可以参考”。
DOI号是一长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要找到它,需要先去数据库检索文献标题,点进去,复制,粘贴到批注里。
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分钟。
而江叙白不需要做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只把年份改成2020,写上“请核对原文”,这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组长都会做的事。
但他特意去找了DOI号。
季星燃盯着那个DOI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的世界里留下了无数细小的痕迹——一杯拿铁、一张便利贴、一个DOI号——每一处痕迹都在说“我在意你”,但偏偏那个人亲口说过“别再浪费时间”。
这种矛盾快要把他逼疯了。
下午没课,季星燃去了图书馆。
他没去二楼,也没去四楼,直接去了三楼最角落的一个研讨间,把门关上,一个人待着。他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把小组作业的报告写完,同时把脑子里的那个人清理出去。
他打开电脑,把江叙白改过的文档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地看那些修订。
归因理论部分按照建议改完之后,确实清楚了很多。他把文档保存,开始写报告的第二部分——实证研究综述。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在参考文献部分卡住了。有一篇关键的英文文献他只记得作者姓氏和发表年份,具体的标题和期刊信息记不全。他在数据库里搜了半天,关键词换了好几轮,都没搜到。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赵衍的聊天窗口,打字:赵衍,你有那篇Weiner 1985的原文链接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觉得自己有点傻——赵衍又不是学心理学的,怎么可能有原文链接?
他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了。
赵衍:有,白哥那边有,他之前整理了一个文献包,我发给你[文件]
季星燃:……
赵衍:白哥说小组每个人都可以用这个文献包,里面有大部分核心文献的PDF[捂脸]他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们会卡在这里
季星燃没回,把文件下载下来。
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一个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按照理论流派分了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里面是相关的核心文献,文件名统一格式为“作者_年份_标题_期刊”。最后一页还有一个Excel表格,是所有文献的汇总清单,列出了每篇文献的引用信息、核心观点摘要、在报告里可能用到的位置。
这不是一个“文献包”。
这是一份他妈的学术地图。
季星燃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文件夹不是临时整理的。文件名统一格式、Excel表格的结构、文献的分类逻辑,这些东西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江叙白至少花了几个晚上,甚至可能更久。
而他整理这个文献包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季星燃会负责写报告的哪一部分。他只是为了让小组作业做得更好。
或者说——为了让某个人不那么辛苦。
季星燃把这个念头用力按下去,重新投入到写作中。
他用江叙白整理的文献包,效率提高了不少。不到两个小时,第二部分的初稿就写完了。他把文档保存好,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报告第二部分写完了,麻烦组长审阅。
发完之后他盯着“组长”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两个字真是安全极了。
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公事公办。
江叙白几乎是秒回:好,我看一下。
赵衍随即跟了一条:白哥你是住在群里的吗[狗头]
林疏桐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包。
季星燃没再说话,退出群聊,开始收拾东西。
他走出研讨间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穿灰色开衫,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看路。
季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想转身回研讨间,但来不及了——那个人抬起头,四目相对。
“哦,好巧。”林疏桐冲他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女生,不惊艳但耐看,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利落干脆。
“嗯。”季星燃点了点头,打算侧身走过去。
“你刚从这个研讨间出来?”林疏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门牌号,“咦,这是白哥前天预约的那个研讨间,他说他下午要用。”
季星燃愣了一下:“他用这个?”
“对啊,他前天就预约了,说周三下午要在这看论文。”林疏桐看了一眼手表,“不过他这会儿应该在四楼,你要是碰见他,帮我说一声文献我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了。”
季星燃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书包带子,表情逐渐复杂。
这个研讨间是江叙白预约的。那他刚才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用的是人家占好的位置。
而且——江叙白知道他在这里。
因为研讨间的预约信息是公开的,江叙白只要查一下就知道有人占了他的位置。但他在群里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发消息问一句“谁在三楼研讨间”,而是很自然地回复了“好,我看一下”,然后把文献包通过赵衍转给他,仿佛一切都不经意。
季星燃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意识到,江叙白好像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提供帮助,不动声色地靠近,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润物细无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了。
“我先走了。”季星燃对林疏桐说完,快步走下楼梯。
他没有去四楼。
他绕了一大圈,从图书馆的后门出去,走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路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灌木丛有些年头了,枝叶交错,遮出一片阴凉。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研讨间你用吧,我在四楼不碍事。
季星燃握着手机,站在石板路上,头顶是交错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机上,让那行字亮得刺眼。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用了,我写完了。
江叙白:嗯。第二部分写得不错,实证研究的文献用得挺准。
季星燃盯着“挺准”两个字。
那些文献都是江叙白整理的。他当然觉得用得准——因为他自己整理的文件夹里,每一篇都是最相关的核心文献,不管季星燃选哪几篇,结果都是“挺准”的。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他是那只一步一步走进去的猎物。
季星燃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石板路的尽头是学校东门,出了东门右拐走两百米,就是他住的出租屋。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但今天走得特别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
他在东门口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便利店。
就是那天他买冰美式的店。
他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今天再去买一杯拿铁。
不是想喝。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季星燃走进便利店,走到咖啡机前,扫码付款,点了一杯拿铁,三分糖,热的。
他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扫过店内的各个角落。
进门的右手边是一排靠窗的高脚椅,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生,面前摊着课本。收银台旁边是冰柜,里面摆着各种饮料。咖啡机在店铺最里面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小货架,放着咖啡豆和杯具。
从咖啡机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店铺的情况。
但看不到门口的街面。
也就是说,如果江叙白那天是在这家店里看到他买美式,那江叙白必须也在店里,而且在他之前或者同时。
季星燃端着做好的拿铁走到收银台,问了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的监控能查吗?”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这个需要派出所来调,个人不行。你是丢东西了吗?”
“没有,谢谢。”季星燃端着咖啡走出了便利店。
他站在路边,喝了一口拿铁,三分糖,热的。
和昨天那杯一样的味道。
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低头看着杯子,杯身上印着店名和logo。他把杯子转了一圈,在杯底找到一个手写的标签——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拿铁 3分糖热”。
字迹潦草,但隐约能看出笔锋。
季星燃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江叙白的字。这字写得太急了,笔画都连在一起,很难辨认。但如果仔细看那个“热”字的最后一点,能看出一种微微上挑的习惯——和江叙白写字时那种独特的收笔方式很像。
他把杯底翻转过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标签。墨迹是干的,应该是写了好一阵了。
他站在路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举着杯子看杯底,姿势古怪得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
路过的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交头接耳地走过去。
季星燃把杯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杯底的照片,发给了赵衍,附了一句话:你觉得这个字像谁的?
赵衍秒回:???这什么?咖啡杯底?
季星燃:你就说像谁的笔迹。
赵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接着是一句:白哥的字???
季星燃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把那杯拿铁喝完,把杯子捏扁,丢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的盖子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个合上的盖子,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他在干什么?拿着一个咖啡杯杯底去做笔迹鉴定,像一个疑心病晚期的病人翻遍家里每一个角落,寻找对方爱过的证据。
可如果江叙白真的爱他,五年前为什么要推开他?
如果江叙白不爱他,现在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季星燃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人。
他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上映着他的影子,单薄、疲惫、孤零零地站在街边。
对面马路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开衫的人。
季星燃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眯着眼睛看过去——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站姿很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林疏桐。
季星燃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涌上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江叙白跟踪他?那个人再过分也不至于——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上,江叙白说他“在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卡在归因理论卡了好几分钟”。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或者望远镜才能看清楚。
图书馆哪来的望远镜?
除非——他当时也在台阶上。
季星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傍晚,他在操场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操场上有很多人。跑步的人、踢球的人、散步的人、坐在看台上聊天的人。他只是其中一个。
但如果江叙白不在操场上,而是在他背后——台阶后面的那条林荫道上,那里的视角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他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因为灌木丛挡着,从操场上看不见上面的人。
从上面看操场,却一览无余。
季星燃猛地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跑着回了出租屋。
他打开门,摔上,反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江叙白可能一直在看他。
不是从今天开始,不是从这学期开始,是从更早的时候,久到他根本无法确定。
如果是这样,那他在图书馆写报告的时候,在操场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在校门口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江叙白是不是都在某个角落,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季星燃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赵衍:白哥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你第二部分报告写得特别好,尤其是实证综述那块的文献用得比他还全。我说那些文献不是你帮他找的吗,他说“他选得比我好”[笑哭]你们俩搁这互相吹捧啥呢?
季星燃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那天一样。
但今天他看着那道裂缝,想到的不是干涸的河流,而是一张网。
一道一道细细的、不易察觉的裂缝,从一个人出发,延伸向四面八方,最后全部汇聚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研讨间写报告的时候,门口似乎有人站了一会儿。
他当时以为是路过的同学,没有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影子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刚好落在他电脑屏幕的边缘。
季星燃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江叙白,你到底还要装多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对面楼的墙壁染成一片昏黄。远处有人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很老的歌。
季星燃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旧手机,是他高中时用的那部。屏幕碎了一个角,充电口有点接触不良,但还能开机。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手机亮起来,壁纸是一张操场上的照片——蓝天白云绿草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单肩背着书包,正要走进教学楼。
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所以那个人的轮廓是虚的。
但他的记忆是实的。
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阳光的温度,风吹过来的方向,空气里飘着的玉兰花香,还有那个人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的那个动作。
季星燃翻开相册,几百张照片,几乎全是同一个人。
江叙白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江叙白在黑板上写公式的背影。江叙白在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的瞬间。江叙白在图书馆看书的近景。江叙白在操场上和同学说话的侧影。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都是他攒了三年的勇气。
他把相册往下划,划到最底部,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八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季星燃点开那张照片,画面里只有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物。那只手搭在窗台上,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当时坐在江叙白家的窗台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拍了这只手。
然后雨就下起来了。
季星燃把手机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把旧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三个字。
很轻,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像是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压了五年的秘密。
“我想你。”
说完之后,他立刻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三个字关在窗外,不让任何人听见。
但风已经把它们带走了。
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带到某个人或许正在听风的窗边。
这中间有的专业课知识,都是查阅资料,问网友,朋友,所以不对的不要介意,我没有那学问,然后不要参考这里的,不要带进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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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