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教育心理学第二堂课。
季星燃这次来得比上次更早,七点二十就坐在了阶梯教室里。他不是来占座的——他是来换座的。
教授上节课说过,座位虽然是按小组排的,但如果有特殊原因可以申请调整,只要提前跟他说一声就行。季星燃昨晚给教授发了邮件,理由是“视力问题,需要坐在靠后位置”。
他视力5.0。
教授回得很快,说可以,让他今天直接坐到最后一排去。
于是季星燃现在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帽檐压低,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完美。
离江叙白隔了整整四排,中间还有十几个脑袋挡着,看都看不见。
他从包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淡蓝色横线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记,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那天江叙白硬塞给他的那个本子,他放在书桌上没带来,用的是自己在学校超市新买的。
绝对不要欠他人情。季星燃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上课铃响前三分钟,阶梯教室前门进来一个人。
黑色薄针织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比上周稍微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骨。江叙白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速度很快,快得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排正中间那个压低的鸭舌帽。
他顿了一下,迈步往前走。
赵衍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朝他招手:“白哥,这边!”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白哥?”赵衍扭头,看着江叙白的背影一路往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季星燃正低头翻手机,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旁边站定,然后拉开他旁边空座上的书包,把书包放到地上,坐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住了。
缓缓抬头,帽檐下露出的一张侧脸,线条清隽,眉目寡淡,正从容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你不是坐前排吗?”季星燃的声音干巴巴的。
江叙白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我跟教授说了,视力不好,需要坐后面。”
季星燃:“…………”
你视力不好?你高中坐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上最小的字,你跟我说视力不好?
“你不是视力5.0吗?”季星燃脱口而出。
江叙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是幻觉:“你记得挺清楚的。”
季星燃瞬间闭嘴,把帽檐压到最低,转过头去面对墙壁,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高二体检的时候,他和江叙白前后脚进的视力检查室。他做完检查出来,专门在门口等着看江叙白的体检单——左眼5.0,右眼5.0。他当时还笑着说“学霸连眼睛都长得好”,江叙白没理他,把体检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他把这段记忆翻出来的时候,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记性这么好干什么?
上课铃响了。教授上来就开始讲学习动机的理论演进,PPT翻得飞快,季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左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上。
江叙白翻了一页笔记,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季星燃余光扫了一眼,看见那页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重点内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页边还有批注。
学霸还是那个学霸。
季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写了三行,中间划掉了一行,剩下的两行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教授讲到成就目标理论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季星燃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右边的部分被灯光晃得有点反光,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
不是上次那种便签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了黑板上整个表格,还额外标注了每个理论要点的核心关键词。
纸张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看不清就问我。”
季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继续看黑板。
但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
江叙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握着钢笔的姿势很好看。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一个角度,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又从容。
季星燃以前最喜欢看江叙白写字。
高二的时候,他有一回趁江叙白去打水,偷偷翻了他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工工整整,重点内容用荧光笔标出来,页脚有时候会画一个小小的几何图形,不知道是随手涂鸦还是解完题之后的余兴。
他把那个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发现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小到差点没看到。
“今天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
没有主语,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的一句话,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页脚。
他当时以为那是江叙白随手记的什么笔记,没在意,把本子合上放回去了。
后来回想起来,他恨不得把那本笔记本从记忆里翻出来再看一遍——那个“他”,到底是谁?
“看够了?”
旁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的调侃。
季星燃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视线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叙白的手上。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谁看你了!”他飞快地转回去,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江叙白伸手扶了一下杯子,指尖碰到季星燃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季星燃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微凉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他以前也有一模一样的茧,后来不常写字,慢慢就消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季星燃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需要离开这个座位,离开这个人的磁场范围,去外面吹吹风,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等一下。”江叙白叫住他。
季星燃停住,没回头:“干嘛?”
“你的笔记。”江叙白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季星燃低头一看,是刚才那张抄了表格的纸条。他明明已经塞进口袋里了,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他没接:“不需要。”
“你刚才看不清黑板。”江叙白把纸条举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星燃咬了咬牙,一把把纸条夺过来,塞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字迹清隽工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成就目标理论的两个维度、四种类型,每种类型的定义和典型表现,最下面一行标注了核心关键词。
比他自己的笔记清楚十倍。
季星燃把纸条重新折好,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放进了手机壳背面。
手机壳是纯黑色的,和江叙白的头像一样。他从来没用过手机壳后面塞东西,这是第一次。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江叙白的座位上多了一杯东西。
一杯热拿铁,放在桌子靠近他那边的一角,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
季星燃坐下,拿起便利贴。
“换换口味。”
他侧头看江叙白。那个人正低头看书,表情专注得像是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星燃把拿铁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硬:“不用你给我买。”
江叙白头都没抬,伸手把拿铁又推回来,手指在杯身上轻轻点了一下:“买多了,不喝浪费。”
季星燃看着那杯拿铁,杯子上印着校门口那家咖啡店的logo,是他最喜欢的那家——高中时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也有一家分店,他每天早上去买一杯拿铁,然后偷偷放在江叙白桌上。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喝拿铁。
他从来都是买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江叙白桌上。江叙白喝的是美式,所以他每次都买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放拿铁的时候他会把杯身上的标签转过去,不让江叙白看到他喝的是什么。
他不想让江叙白知道自己专门给他买的是美式,因为那样太刻意了。他只是想让江叙白每天早上都能喝到一杯热咖啡,至于那杯咖啡是什么口味,不重要。
江叙白是怎么知道拿铁是他的?
季星燃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拿铁接过来,拿掉了杯盖,喝了一口。
热的,甜度刚好,是他常点的三分糖。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
一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喝什么咖啡、加几分糖?除非他观察了你很久,久到你的每一个习惯都被他刻进了骨头里。
可如果五年前他就观察到了这些,为什么要推开他?为什么要说“别再浪费时间”?
季星燃把拿铁放在桌上,没有再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身上摩挲,留下一片模糊的指纹。
下课后,季星燃收拾东西的速度比上周更快。他把笔记本和笔扫进书包里,站起来就走,甚至没等江叙白让开,直接从另一边跨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赵衍在后面喊他都没听见。
“星燃!季星燃!”赵衍追了两步没追上,转头看江叙白,“白哥,他怎么了?火烧屁股了?”
江叙白看着那道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铁拿起来,杯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季星燃的指纹印在上面,几道浅浅的弧线。
江叙白看了两秒,把杯盖重新盖上,用纸巾把杯身擦干净,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里。
赵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哥,你干嘛呢?”
江叙白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语气平常:“收集。”
“收集什么?”
“证据。”
赵衍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江叙白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片场。
季星燃快步走出教学楼,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往校门口走。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江叙白知道他喝拿铁。江叙白知道他视力没问题。江叙白知道他在台阶上坐了多久。江叙白知道他看不清楚黑板上右边的字。
江叙白什么都知道。
可他五年前什么都不知道。
季星燃走到那棵大榕树下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这棵树和高中操场边的那棵很像,枝叶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他以前每天早上在那棵树下等江叙白,从七点十分等到七点二十五,等那个人骑着单车从校门口进来,把车停到车棚,然后背着书包走过来。
他会假装偶然碰到,然后并肩走进教学楼,一路无话,但他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
“季星燃。”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季星燃没有停。
“季星燃。”第二遍,声音近了一些。
他还是没停。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追的,是走的,不快不慢,像是笃定了他会停下来。
季星燃在大榕树下站住了。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那个人,声音低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叙白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杯被喝过一口的拿铁。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上。
“你的咖啡没喝完。”他说。
季星燃转过身,摘下帽子,正面看着江叙白。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下嘴唇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江叙白。”他叫了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五年前你不要我,现在你装什么深情?”
风从榕树顶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季星燃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了五年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季星燃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
江叙白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季星燃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再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了。
江叙白把手里的拿铁递过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喝完再走。”
季星燃低头看着那杯拿铁,杯身上被人用纸巾仔细擦过,但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那是他握过的位置。
他伸手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拿铁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了上来。
他把空杯子塞回江叙白手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喝完了。可以走了吗?”
他侧身从江叙白旁边走过去,这次没有跑,步子沉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叙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空杯子。
他低下头,杯口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季星燃嘴唇碰到过的地方。
他把杯子翻过来,在杯底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拿铁,三分糖,热”。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他喜欢喝拿铁,三分糖,热的。记住了。”
备忘录里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条。第一条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季星燃消失的第二天。
那条写着:“他叫季星燃。我要找到他。”
最后一条是今天写的:“他又瘦了。比以前更倔了。但我不会放手了。”
江叙白把空杯子放进书包侧袋,和之前那个杯子放在一起。
杯子和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闷闷的声响。
像是两颗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