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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绽

周五下午两点,季星燃坐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文献页面。

他正在做学习动机这部分报告的理论框架部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速度很快,但思路断断续续。本科在霖城大学读了一年,他学的是应用心理学,转了学之后课程衔接还算顺畅,但教育心理学这门课有很多理论细节他之前接触得少,写起来有些吃力。

他把一篇关于自我决定理论的论文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三个基本心理需求——自主、胜任、归属——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归属需求。”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卡住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季星燃抬头,看见赵衍端着一杯奶茶站在他桌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没,就是想歇会儿。”季星燃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手搭在键盘上,做出继续打字的样子。

赵衍也不见外,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来,吸了一口奶茶:“写报告呢?这么快就开始动笔了?”

“先搭个框架,不然下周来不及。”

“也是。”赵衍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点点头,“你写得挺快的,我这文献综述还没开始呢。哎对了,白哥说让我们每个人写完初稿先发群里,他统一帮大家过一遍。你是打算写完再发还是边写边发?”

季星燃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帮大家过一遍?”

“对啊,他不是组长嘛,数据分析那块他负责,但他说他可以帮我们每个人把把关,保证整体风格统一。”赵衍说完又吸了一口奶茶,“学霸就是不一样,主动揽活。”

季星燃没接话,视线落回屏幕上,手指重新开始打字。

但他知道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断了。

江叙白要帮他看报告。

这意味着他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那个人都会看到。他会读他写的理论框架,会看他引用的文献,会发现他在某些概念上的理解偏差,然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方式,一条一条地指出来。

高中时就是这样。有一次月考数学,他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步,江叙白在给他讲题的时候,把整道题的三种解法都写在了纸上,每种解法旁边标注了适用条件和易错点,比他自己的笔记还工整。

他那时候觉得江叙白对他是不一样的。谁会为一个普通同学花这种心思?

后来他明白了——江叙白对谁都这样。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他的好是普照的阳光,不是照向一个人的月光。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偏爱的例外,到头来不过是众生之一。

“星燃?”赵衍叫了他一声,“你脸怎么突然这么臭?”

“没,想题呢。”季星燃把表情收起来,端起旁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这咖啡是他来的路上在校门口买的,他其实不爱喝美式,他喜欢拿铁,甜的。但刚才点单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冰美式”三个字。

江叙白爱喝美式。

他反应过来之后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扔了。

“行,那你先写,我不打扰你了。”赵衍端着奶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白哥说他这周末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待着,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去找他。”

季星燃“嗯”了一声,目送赵衍走远。

然后他合上电脑,把东西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去四楼。

他绕了一大圈,从图书馆侧门出去,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走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这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发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在的地方——离教学楼远,没什么人来,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操场和远处的山。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继续写报告。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草皮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秋天的傍晚来得很早,五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操场上跑步的人陆续多了起来,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季星燃写得入了神,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移动,把自我决定理论、成就目标理论、归因理论三个主要框架梳理了一遍,引用文献也标注好了。他写东西有自己的风格,不会太学术腔,但逻辑清楚,语言简洁,偶尔会蹦出一两个有点俏皮的比喻。

他正写到学习动机对学业成绩的调节效应,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那边走过来。

那个人从跑道拐上了草坪,穿过足球场,径直朝台阶这边走过来。黑色运动裤,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边走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季星燃打字的手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步幅不大不小,重心很稳,肩膀不晃,像是一把尺子在地上量着走。

江叙白。

他在操场上跑步?

季星燃下意识地想把电脑合上,但手指按到屏幕边缘的时候又停住了。他凭什么要躲?操场是公共场所,台阶也是公共场所,谁规定这里只能他一个人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身影。

江叙白没有往台阶这边走。他走到操场边的单杠区域,把矿泉水放在地上,做了几组拉伸。动作很标准,每一个拉伸都做到位了才换下一个,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认真到了骨子里。

季星燃偷偷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高中的时候,江叙白不怎么运动。他是那种典型的学霸体质,体育课能逃就逃,运动会永远坐在看台最上面写作业。季星燃有一回故意把篮球砸到他脚下,想拉他一起打,结果那个人面无表情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说“小心点”,然后就走了。

现在倒是会跑步了。

季星燃把目光钉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打出来的句子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错觉。江叙白做完拉伸之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着台阶这边走过来了。

季星燃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步声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江叙白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少了一点距离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被汗微微洇湿了一片,头发没有平时那么规整,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拒人千里。

季星燃抬眼看了他一瞬,目光在他湿了的领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迅速移开:“还行。”

“卡在哪了?”

“没卡。”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隔了一个身位的地方坐下来,把矿泉水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季星燃往旁边挪了挪。

江叙白没看他,把目光投向操场,声音很淡:“你刚才写归因理论的时候,停了好几分钟没动。”

季星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刚才在写归因理论的时候确实卡住了,韦纳的三维模型和六因素他记得不是很清楚,翻了两篇文献才确认。但他确认的时候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操场边上除了远处几个踢球的人,没有别人。

江叙白怎么知道他停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季星燃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警惕。

江叙白没有正面回答,把话题拉回到报告上:“归因理论的三维度是部位、稳定性和可控性。六因素里,能力和努力是最常用的两个归因维度,你可以从这里切入,结合课堂情境举例。”

他说得很清晰,语气平和,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普通同学的问题。

季星燃沉默了两秒,把电脑转向自己,按照江叙白说的思路重新整理了一下框架。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把这一段写完了。

写完之后他没说话,也没看旁边的人。

江叙白站起来,拿起矿泉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写完了发群里,我帮你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融进了操场边缘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季星燃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三秒钟,猛地低下头,在文档里打下了最后一段总结性文字。

他把文档保存好,点开课程群,选中文件,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退出了群聊天界面,打开和赵衍的私聊窗口,把文件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赵衍,我写完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赵衍秒回:哈?你不是应该发群里吗?白哥说了他帮大家看啊。

季星燃:你帮我看一样。

赵衍:不一样!白哥是学霸我是学酥,我看了白哥还得看一遍,何必呢[捂脸]

季星燃:那你就别告诉他你看过了。

赵衍:???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你躲他干啥?他欠你钱?

季星燃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合上电脑,站起来。操场上的灯亮了几盏,光线昏黄,把整个操场笼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远处踢球的人还在跑,跑步的人还在绕圈,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折返回操场边上。

他的电脑充电器落在台阶上了。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充电器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那手清隽工整的字:

“美式太苦就别喝了。给你换了水。”

季星燃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便利贴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怎么知道自己喝的是美式?

今天下午他在图书馆写报告的时候,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这件事只有坐在他对面的赵衍知道。但赵衍走的时候,江叙白还没有来。

除非——他来得很早,早到季星燃根本没发现。

季星燃猛地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操场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穿白色T恤的身影。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白开,没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眶有点热。

他站在操场上,头顶是渐暗的天空,远处是起伏的山影,初秋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单薄的卫衣贴在身上。

他把瓶盖拧紧,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流星地往校门口走。

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看了看垃圾桶。

最后他把水瓶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有病。”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江叙白,还是在骂自己。

回到出租屋,季星燃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展平,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美式太苦就别喝了。”

他今天买美式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他是在校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的,扫码付款,拿了就走,全程不到一分钟。

江叙白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也在那家便利店。

季星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下午他坐在图书馆写报告开始,到傍晚在操场台阶上碰见江叙白,中间隔了至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换了三个地方:图书馆二楼阅览区,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操场台阶。

江叙白出现在最后一个地方,并且知道他之前在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卡在了归因理论。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江叙白一直在跟着他。

或者说——在找他。

季星燃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愤怒和某种不敢承认的悸动的情绪。

他拿起手机,打开课程群,点开江叙白的头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跟踪我?”

然后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要给我买水?”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倒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便利贴上的字迹透过光线,隐约映在他的眼皮上,像一道温柔的烙印。

与此同时,教师公寓里。

江叙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洇湿了T恤领口。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课程群,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季星燃没有发文件。

他在私聊界面找到了赵衍发来的一条消息:“白哥,星燃把报告发我了,让我帮看。我觉得写得挺好的,但他不让我告诉你[捂脸]你假装不知道啊。”

后面附了那份文档。

江叙白点开文档,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季星燃写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逻辑框架清晰,文献引用规范,语言表达也很到位。只是在几个理论细节上有些小偏差,归因理论的稳定性维度理解得不够准确,成就目标理论里“表现目标”和“掌握目标”的区分可以再细化一些。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修改意见。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这里错了,改成什么”,而是很温和的“这个地方可以考虑这样表述”“这个维度可以再查一下韦纳1985年的原始文献,可能有更准确的翻译”。

写完修改意见,他又通读了一遍,把每条意见都改成了问句。

“这个地方是不是这样理解更合适?”

“你看看这个版本会不会更清楚一些?”

他把修改意见保存好,没有发给季星燃,也没有发给赵衍。

等明天吧。

等他自己发过来。

江叙白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霖城的夜景不算繁华,但万家灯火亮着,看着很安心。

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傍晚拍的——操场台阶上,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少年盘腿坐着,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是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拍的。

今天下午,他比季星燃更早到图书馆。他坐在二楼阅览区靠窗的位子,本来是想看论文的,结果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就那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季星燃趴着查资料的时候,他把那杯美式记住了。

季星燃蹙着眉头读文献的时候,他把那个表情记在手机里了。

季星燃在台阶上写报告的时候,他绕了一大圈去操场上“跑步”。

他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但今天他说了好几个谎,比如“跑步的时候碰巧路过”,比如“看到你在写报告”,比如“美式太苦就别喝了”。

每一句都是蓄谋已久。

江叙白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笔袋,打开最里面的夹层,取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便签纸。

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那三个张扬的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季星燃,你跑不掉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许下的、不能反悔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