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夏风迟赴 > 第3章 小组

第3章 小组

教育心理学的小组名单在周三下午正式公布在课程群里。

季星燃点开文件,目光扫过自己那行——第四组,组员:江叙白、季星燃、林疏桐、赵衍。旁边标注着前后桌关系:江叙白和季星燃是第二排的同桌,林疏桐和赵衍坐在他们正后方。

他把手机按灭,屏幕上映出自己绷紧的脸。

“第四组”三个字像一道符咒,把他和那个人的名字捆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群里弹出新消息。

赵衍:@全体成员第四组的兄弟姐妹们,咱们是不是该碰个头定一下选题方向?大家什么时候有空?

季星燃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打着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随便。

林疏桐:我周四下午没课,都可以~

江叙白:周四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研讨间。我带课程资料。

消息发出来的时候,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头像他再熟悉不过——纯黑色的底图,没有任何多余的元素,和高中时用的那个社交账号一模一样。他以为五年过去,江叙白早就换了,没想到连头像都没变。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要不——跟教授申请换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刻意了,大一刚转过来就搞特殊化,全班人都会注意到。而且以他的性格,从来不是那种会退缩的人。

十七岁的季星燃,字典里没有“躲”这个字。

他喜欢谁就大声说,想要什么就去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直到把那堵墙撞穿。

后来他知道了,有些墙不是用来撞的,是用来把你挡在外面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就是小组作业吗,谁怕谁。”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季星燃背着书包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特意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三楼研讨间是玻璃隔断的,从走廊上就能看见里面。季星燃拐过弯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江叙白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打印出来的课程大纲,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正低着头翻资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五年了,能不能有点长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径直走向离江叙白最远的那个位置——长桌的另一头,隔着差不多两米的距离,中间能再坐三个人。

江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来了。”

“嗯。”季星燃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翻手机,连包都没打开。

沉默像水一样,从桌子的这头漫到那头。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衍和林疏桐一前一后到了。

赵衍是个自来熟,一进门就嚷嚷:“哎,咱们组齐了啊!白哥你坐那么远干嘛,过来过来,大家围一起好讨论。”

江叙白没动:“这边光线好。”

赵衍也不在意,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到桌子中间,林疏桐跟着坐在他旁边。四个人形成了奇怪的格局——江叙白在窗边,季星燃在另一头,中间坐着两个浑然不觉的人。

赵衍把打印好的选题指南往桌上一拍:“来来来,先定方向。教育心理学小组作业,选题范围是学习动机、认知发展、个别差异、教学策略这几个方向,大家有什么想法?”

林疏桐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学习动机挺好的,可操作性强,可以做个问卷调研。”

赵衍点头:“可以,那第二选项呢?”

他说着扭头看江叙白:“白哥,你觉得?”

江叙白把面前的大纲翻了一页:“个别差异也可以,涉及到因材施教,数据比较好收集。不过具体方向要看组里大家的兴趣。”

他说“大家”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长桌,落在季星燃身上。

季星燃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课程群的聊天记录,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很轻的羽毛,落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却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赵衍顺着江叙白的视线看过去:“星燃?你有什么想法?”

季星燃抬起头,表情淡淡的:“都行,你们定。”

“别都行啊,这可是小组作业,占比百分之四十呢。”赵衍笑着拍桌子,“你有啥感兴趣的领域没?”

季星燃沉默了两秒,声音不大:“学习动机吧。”

“行,那就主打学习动机,备选个别差异。”赵衍大手一挥,在选题指南上打了个勾,“接下来分工。咱们得先做文献综述,然后设计问卷、收数据、分析、写报告、做展示。白哥你是咱们组绩点天花板,你来当组长行不行?”

江叙白看了赵衍一眼:“可以。”

“那白哥负责统筹和数据分析,我做文献综述,疏桐做问卷设计和数据收集,星燃——”赵衍顿了顿,笑呵呵地看着季星燃,“你负责报告撰写和最后的展示PPT,行吗?”

季星燃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衍又把接下来的时间节点定了一下:下周三之前每个人交自己的部分初稿,周四小组碰头整合。大家都没意见,会议在二十分钟内高效结束。

林疏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去借本书,你们先走。”

赵衍也拎起包:“白哥,我跟你一起走,刚好问问你统计学的作业。”

江叙白把桌上的资料收拾好,不紧不慢地装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做细致。

季星燃比他更快地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拉开门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梯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季星燃。”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

季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季星燃。”第二遍,声音近了一些,带着微微的喘息——那个人在追。

季星燃咬了咬牙,步子迈得更大了。

他快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准,恰好扣在他手腕上,隔着卫衣的袖子,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体温要低一些,干燥而稳定。

季星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物。五年前这只手曾经递给他一杯热豆浆,曾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地把滑落的校服外套重新披在他肩上。

但从来没有主动牵过他。

一次都没有。

“放手。”季星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江叙白松开了手。

他站在季星燃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从三楼追到一楼,对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他来说,已经算是剧烈活动了。

“你的课程资料没拿。”江叙白把手里的一份打印件递过去。

季星燃这才注意到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走得太急了,放在桌上的那份选题指南和课程大纲都没拿。

他看着那份资料,没有伸手接。

“你发群里就行。”

“群里的是电子版,这份我帮你划了重点。”江叙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三楼追下来的人。

季星燃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

时隔五年,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江叙白,不是在楼梯拐角的惊鸿一瞥,不是上课时余光里的侧脸,是真正的、面对面的、四目相对的对视。

江叙白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黑,像冬天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高中的时候,季星燃最喜欢看他的眼睛,觉得那里面藏着全世界的秘密,而他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破解。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五年前雨夜里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决绝。

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沉到那双眼睛下面有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谢谢。”季星燃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资料,指尖碰到江叙白手指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季星燃把资料塞进书包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江叙白站在一楼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那道背影穿过玻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光线太强了,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要闭馆了。

江叙白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上三楼,而是去了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校门口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流里,早就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季星燃的聊天窗口。

那个对话框里空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五年前他发出去的那些“你在哪”“回我消息”“季星燃求你了”,全都石沉大海,像扔进黑洞里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他不知道季星燃有没有换号。他不敢发消息,不敢打电话,甚至不敢从共同朋友那里打听他的近况。

因为他怕听到“别再来烦我了”。

和五年前一样的话,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江叙白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拉了他的手腕。他瘦了,手腕比我记忆里细了很多。”

“他说谢谢。跟陌生人一样。”

“但至少他接了我的资料。他不拒绝,就是还有可能。”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像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号。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十七岁的季星燃。

那个在操场上看他打篮球会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书包旁边的少年。那个下雨天把伞全部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的少年。那个在全班面前大声说“我就喜欢江叙白怎么了”的少年。

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

江叙白睁开眼,眼眶泛红,但没有泪。

他早就不允许自己哭了。从季星燃消失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你没有资格哭,是你把他弄丢的,你要找回来,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另一边,季星燃一口气走回了出租屋。

他把门摔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那份资料还塞在书包里,他没拿出来,但他的手指还记得碰到江叙白时的触感。

凉凉的,很干燥,骨节分明。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是不是有病啊季星燃,人家拉你一下你就走不动道了?”

他骂了自己五分钟,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咕咚咕咚灌了半罐。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把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按了回去。

他坐回沙发上,把那份资料从书包里抽出来。

A4纸,一共四页,左上角订了一颗订书钉。第一页是选题指南,上面用黑色水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第二页是学习动机的相关文献列表,分成了中文和英文两类,每类下面按照重要程度标了星号。第三页是个别差异方向的备选方案,同样标记得清清楚楚。第四页是一张空白的进度表,日期、任务、负责人、完成情况,表格画得整整齐齐,只等着往里面填内容。

季星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小字:

“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不是“找组长”,不是“找我或者赵衍”,是“找我”。

季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又灌了一口可乐,碳酸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刺痛。

“找你有屁用。”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暮色四合,霖城的夜晚来得不早不晚。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一扇窗就是一户人家,就是一段人间烟火。

季星燃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他还在霖城一中,晚自习之前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每次都提前去食堂吃饭,然后拿着一瓶冰红茶去操场边上的那棵大榕树下坐着。

因为江叙白每天傍晚都会从那棵树旁边经过,从实验楼回教学楼。

他假装在背单词,其实余光一直追着那个人的身影。等江叙白走过去之后,他会站起来,把那瓶还没打开的冰红茶悄悄地塞进江叙白的书包侧袋里。

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上会多一瓶没拆封的冰红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用每天都买,喝不完。”

他就把那句话理解成“你可以偶尔买”。

于是从每天一瓶变成了隔天一瓶。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能从每一个拒绝里读出转机,能从每一次冷漠里读出深情。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的拒绝就是拒绝,不是欲拒还迎,不是口是心非,就是单纯的、彻头彻尾的“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季星燃把空了的可乐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晚风裹着初秋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他对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说:“江叙白,你欠我的,不是一份划了重点的资料就能还的。”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查学习动机相关的文献资料。

既然接了小组作业的活,就好好做。不是为了江叙白,是为了那百分之四十分数。

他查资料查到凌晨一点,保存了十几篇论文,做了满满三页笔记。关上电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

或许是期待那个人的头像弹出来,发一句“晚安”,哪怕只是一句“资料看了吗”。

但他知道江叙白不会发。

五年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那个人永远站在原地,等别人走向他。等别人撞了南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等别人遍体鳞伤地走了,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季星燃关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他想,这颗心跳了二十二年了,前十七年跳得热烈张扬,后五年跳得小心谨慎。

可不管它怎么跳,好像永远绕不开那个名字。

——江叙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课。

最好不要再碰见他了。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他们不光会碰见,还要一起做一个学期的小组作业,还要每周上两次课,还要坐在彼此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里。

四十厘米。

那是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

比五年沉默更近,比十七岁的夏天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