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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桌

教育心理学每周两节课,周二上午两节连堂。

季星燃原本打算这学期把这门课当选修混过去,反正学分置换之后只需要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他查过课程大纲,出勤率不计入总分,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不去上课。

但他偏偏去了。

周二早晨七点五十,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对自己说:只是因为第一节讲的是课程导论,不去怕漏了考核要求。

不是因为他。

绝对不是因为上节课那个在楼梯转角挡了路的人。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季星燃照例往后走,却发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人占了。他皱了皱眉,退而求其次,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算是占了个位。

他低头翻手机,余光瞥见前门进来一个人。

黑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很简单的一身,穿在那个人身上就是莫名地扎眼。

江叙白进来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看见季星燃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座位空着,上面放了个双肩包。

他收回目光,往中间排走。

“白哥,这边!”赵衍在前排招手。

江叙白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空座,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前排,在赵衍旁边坐下。

赵衍递过来一杯咖啡:“给你带的,美式,不加糖。”

“谢了。”江叙白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教授准点开讲。课件翻过几页,讲到课程考核方式的时候,教授突然说:“这门课有个小组作业,占比百分之四十。为了方便讨论,我重新排一下固定座位,以后按座位分组,前后桌四个人一组。”

教室里一片哀嚎。教授不为所动,从第一排开始念座位安排。

季星燃原本没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季星燃——倒数第二排,靠过道那个位置,对,就是你。你的同桌是……江叙白。倒数第二排靠窗。”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江叙白不是坐前面吗,怎么被调后面去了?”

“随机排的吧,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赵衍也是一脸懵,扭头看江叙白:“哥,你被发配边疆了?”

江叙白没说话,拿起笔记本和咖啡,站起来往后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季星燃坐在座位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听见那个名字和“同桌”两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五年前,高中二年级,他们也是同桌。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把奶糖放在江叙白课本上,江叙白总是看他一眼,然后把糖收进笔袋里,什么都不说。他以为那是默许,以为那是回应的一种方式,于是越来越大胆,在课本上画爱心,在人海里只喊他一个人的名字,把整个青春期的孤勇都押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后来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把他们分开了。那天他趴在桌上装睡,听见旁边收拾书本的声音,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和江叙白最后一次当同桌。

季星燃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叙白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麻烦让一下。”江叙白的声音不轻不重,礼貌到了极点,也疏离到了极点。

季星燃低下头,把过道上的脚收了收,让出位置。

江叙白侧身挤进去,在他左手边的位置坐下。两个座位之间隔了不到四十厘米的距离,近到季星燃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高中时一样的味道。

他把帽子又压低了一些,整个人往另一边偏了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江叙白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搁在页边,姿态从容得像是真的只是在等上课。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钢笔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五年前分班之后,他坐在新座位上,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心里空了一块。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毕业以后可以慢慢说清楚,以为推开他是为了保护他。

他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原来只有那一个夏天。

教授继续上课,课件翻过一页又一页。季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全是旁边那个人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轻轻吸气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小钩子,把五年前的那些记忆钩出来,铺了一地。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件上,才发现自己没带笔记本。昨天收拾书包的时候忘了放进去,现在包里只有一本专业课教材和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

他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把教材拿出来,打算直接把笔记写在页边空白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本崭新的横线笔记本放在他桌上。

季星燃愣住。

他转过头,对上江叙白的侧脸。那个人依然看着黑板,像是根本没动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带了一本,你拿着用。”

季星燃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三秒钟,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淡蓝色的横线纸,纸面光滑,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款式,但崭新的,没有折角,没有使用痕迹。

他把本子轻轻推回去:“不用。”

江叙白没看他,也没去拿那个本子。笔记本就那样搁在两人桌子中间的交界线上,不偏不倚,像是划下了一条界,又像是搭了一座桥。

过了大概十分钟,季星燃的圆珠笔彻底没墨了。他在纸上划了两道,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笔扔回包里,打算就这么将就着听。

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从左边递了过来。

季星燃低头看。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以后,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笔借你。笔袋里有替芯,自己拿。”

字迹清隽工整,撇捺之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每次他忘记带笔,江叙白都会不动声色地把笔袋推过来,一句话都不说。

季星燃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想说“五年前你不要我,现在装什么好人”。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笔袋拿过来,取了一支黑色水笔,然后把笔袋放回原位,全程没有看江叙白一眼。

他用那支笔在教材页边记下了第一行笔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顺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

下课后,季星燃把笔从笔记本上拔下来,放在江叙白桌上:“谢了,还你。”

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江叙白看着他放在桌上的那支笔,忽然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季星燃正在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江叙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又隐隐慌乱的东西。

“你管我吃没吃。”他低声说完,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消防通道,而是从正门出去,汇入下课的人流里。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

江叙白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他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握着那支笔,很轻很慢地转了一圈。

赵衍从前排晃过来,趴在江叙白桌上,一脸八卦:“白哥,你跟那个季星燃以前是不是认识啊?我刚才看你们俩气氛不太对。”

江叙白把那支笔收进笔袋里,抬头看了赵衍一眼:“高中同学。”

“那怎么跟陌生人似的?”赵衍追问。

江叙白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因为我欠他的。”

赵衍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江叙白已经拎着包走了。

季星燃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食堂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帽檐压得很低,表情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全副武装地上战场。

他忽然想起刚才江叙白问他的那句话。

“吃饭了吗?”

多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放在任何一个同学之间都稀松平常。但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季星燃最软的地方。

高二那年冬天,他因为打篮球扭伤了脚踝,在家歇了三天。回学校那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碰见江叙白。那个人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手里的热豆浆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捧着那杯豆浆站在校门口,烫得手心发红,笑得像个傻子。

季星燃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用力按回去。

他推开食堂的门,走进去,排队,刷卡,端着一碗面坐到角落里,埋头吃。

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把这归结为辣椒放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季星燃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发了条消息——教育心理学的分组名单出来了,按座位表自动分组,他和江叙白是同一组的,前后桌四个人一起完成小组作业。

也就是说,这学期,他们不光要坐在一起,还要一起做作业。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三那个夏天,他把用三年时间攒下来的所有勇气,押在一个人的一句话上。

想起那个雨夜,江叙白站在楼道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想起那个声音:“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

“江叙白,你到底想怎样。”

与此同时,霖城大学旁边的教师公寓里,江叙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旁边是那个被借出去又还回来的笔袋。

他打开笔袋,把里面所有的笔一支一支取出来,排成一排。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边已经泛黄,起了毛边,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次。

他轻轻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皱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爱心中间用彩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给你呀。”

笔迹张扬热烈,像一团火。

江叙白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笔袋里。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他用了我的笔。很好。”

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他还愿意用我的笔,就说明还没有彻底讨厌我。有希望。”

字迹依然清隽工整,但最后那三个字的笔画明显重了一些,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