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季星燃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一个句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季星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手指悬在“通过”上方,像被人点了穴。
“是我”——不需要说名字,不需要自我介绍,默认对方一定认得自己。这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个申请压住。
过了十分钟,他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申请还在。没有撤回,没有消失,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像一颗扔进湖面的石子,等着看他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季星燃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点了“通过”。
他告诉自己:加好友是为了小组作业方便。组长和组员没有微信,难道用飞鸽传书?
通过之后,对方没发消息。
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什么也没有。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洗了杯子,擦干,放回碗架。整个过程他看了手机至少八次,屏幕始终是黑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也许根本没通过,也许刚才只是在梦里点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聊天界面干干净净,江叙白的头像下面只有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没有“你好”,没有“我是江叙白”,没有任何开场白。
季星燃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钓上来的鱼——鱼钩已经在嘴里了,但钓鱼的人迟迟不收线,就这么悬着,让他在水里挣扎,不知道下一秒是会被拉上岸还是被放走。
他把聊天界面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没有发给任何人,存进了相册里。
相册里又多了一张和他有关的照片。
周六上午,小组在图书馆四楼碰头,整合报告进度。
季星燃到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电脑和几本书,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侧脸的线条像是被光勾勒出来的。
赵衍和林疏桐还没来。
季星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进去,在离江叙白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长桌的另一头,和上次研讨间一样。
江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但季星燃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那杯咖啡,从美式换成了拿铁。
他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把电脑打开,翻出报告的文档,开始检查今天要讨论的部分。
空气里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的自习室。
过了大概五分钟,江叙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你那部分实证研究的文献引用,我帮你核对过了,全部正确。”
季星燃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我没让你核对。”
“顺手。”
又是“顺手”——顺手买咖啡,顺手核对文献,顺手整理文献包,顺手预约研讨间。季星燃觉得“顺手”大概是全世界最虚伪的词,因为它后面藏着的东西,从来都不顺手。
“以后不用了。”季星燃的语气硬了几分,“我自己能核对。”
江叙白没有接话,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沉默继续蔓延。
赵衍和林疏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赵衍手里拎着两袋零食,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放:“同志们辛苦了,本后勤部长给大家补充弹药。”
林疏桐笑着拿了一包薯片:“你每次碰头都带吃的,是想把我们喂胖然后独占小组作业的分数吗?”
“被你看穿了。”
四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来,季星燃和江叙白各坐一端,中间隔着赵衍和林疏桐。赵衍浑然不觉地坐在江叙白旁边,一边拆零食一边翻自己的文献综述:“我这部分基本写完了,白哥你帮我看看逻辑顺不顺。”
江叙白接过赵衍的平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出两处可以调整的地方,语气温和但专业。
林疏桐也把自己的问卷设计初稿发了过来,江叙白同样认真地给出了修改建议。
轮到季星燃的时候,江叙白说的是:“你的报告我整体看过了,实证研究部分的数据引用可以再补充一篇关于中国学生样本的研究,会更贴合我们的选题。我找了一篇,发你微信了。”
季星燃听到“微信”两个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打开微信,果然有一条新消息——不是今天发的,是昨晚十一点多发过来的。一个PDF文件,附了一句话:“这篇可以参考,数据来源是国内的研究,时效性也不错。”
他昨晚没看手机。或者说,他不敢看。
季星燃点开文件,是一篇今年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研究的是中国大学生学习动机与学业投入的关系,样本量很大,数据分析很扎实。PDF上还做了标记——重点段落用黄色高亮标了出来,页边有简短的批注,和上回的文献包如出一辙。
他看完之后,抬头看了江叙白一眼。
那个人正在和林疏桐讨论问卷的维度划分,表情专注,没有看他。
但季星燃知道那份专注是装的。因为江叙白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在页边停留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目光会从林疏桐身上移到季星燃身上,然后又收回去。
速度很快,快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
除了季星燃。
因为他在高中的时候,就是用同样的方式看江叙白的。
碰头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报告的整体框架定了下来,各部分的分工和时间节点也重新确认了一遍。散会的时候,赵衍提议中午一起吃饭,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味道不错。
“我就不去了。”季星燃合上电脑,站起来。
“别啊,咱们小组第一次团建,给点面子嘛。”赵衍拉住他的书包带子,“白哥去不去?”
江叙白正在收拾东西,语气平淡:“可以。”
赵衍又看林疏桐,林疏桐点头。然后他转头看季星燃,一脸“三比一你看着办”的表情。
季星燃看了江叙白一眼,那个人正低着头拉书包拉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期待也不劝阻,好像季星燃去不去都与他无关。
“行。”季星燃把电脑塞进书包里,“我去。”
他说完就后悔了。
湘菜馆在学校西门外,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四个人两两一排,赵衍和江叙白走在前面,季星燃和林疏桐走在后面。
季星燃刻意放慢了脚步,和林疏桐保持着比正常并肩稍远一点的距离。不是对林疏桐有什么意见,是他不想让前面那个人觉得他故意跟在后面。
不对。他为什么要考虑江叙白怎么想?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赵衍旁边,把江叙白挤到了外侧。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什么都没说。
湘菜馆环境不错,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赵衍主动坐到了季星燃旁边,江叙白坐在对面,林疏桐坐在江叙白旁边。
点菜的时候,赵衍把菜单推给季星燃:“你来点,你是湘西人吧?”
季星燃愣了一下:“谁跟你说我是湘西人?”
“啊?我猜的,你长得挺像那边的人。”赵衍挠了挠头,“不是吗?”
“不是。我霖城本地的。”
“哦哦,那你点菜,你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哪家好吃。”
季星燃接过菜单,随手翻了翻,点了几个自己平时爱吃的菜。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他不吃香菜。”
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
服务员没听清,凑过来问:“什么?”
江叙白抬起头,声音正常了:“第一道菜麻烦不要放香菜。”
“好的。”服务员在单子上记了一笔。
季星燃的目光落在江叙白身上,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高二的时候,他们有一次全班聚餐,他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挑得很认真,连碎末都没放过。那件事过去快六年了,六年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他记得。
这个人记得。
季星燃低下头,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菜陆续上来了,味道确实不错,辣得够劲。季星燃被辣得眼眶泛红,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续上了。
他看向对面。
江叙白正在夹菜,动作从容,表情自然,右手边的茶壶盖子还掀着,壶嘴对着季星燃的方向。
赵衍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问:“星燃,你转学过来之前是在霖城大学读对吧?学的是心理学?”
“嗯。”
“那你为什么要转学啊?霖城大学不是也挺好的吗?”
季星燃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想换个环境。”
他没有说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霖城大学离霖城一中太近了。近到他每次走在那条路上,都会想起江叙白。近到他大一那年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和江叙白很像,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近到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必须离开那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任何江叙白痕迹的地方。
可笑的是,他逃了,江叙白也来了。
命运大概是个糟糕的编剧,专门写这种烂俗的戏码。
吃完饭,赵衍抢着买了单,说是小组第一次团建他请客。四个人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季星燃走在最后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不敢伸展开的暗色。
“季星燃。”
他抬头。江叙白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你嘴角有辣椒。”
季星燃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找准位置。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季星燃接过纸巾,在嘴角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油渍。
“这边还有。”江叙白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
季星燃又擦了一下。
“擦掉了。”
“哦。”
对话到此结束。江叙白转身继续往前走,赵衍在旁边叨叨着说下午要回去补觉,林疏桐说她要回图书馆赶论文。
季星燃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用过的纸巾,指尖沾了一点辣椒油的味道。
他没有扔掉那张纸巾。
他把纸巾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
和那天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季星燃坐在书桌前,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美式太苦就别喝了。给你换了水。”
一张对折的纸巾,折痕整齐,边角沾了一点辣椒油。
一张纸条,抄着成就目标理论的表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把这三样东西摆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手机,开机,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偷拍的照片。翻到一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是高二下学期,期中考完试,全班去春游。大巴车上,江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季星燃坐在过道另一边,举着手机假装自拍,实际上镜头一直对着那个方向。
他拍了很多张,大部分都糊了,只有这一张是清楚的。
照片里的少年安静、好看、遥不可及。
季星燃把旧手机和桌上的三样东西一起拍了张照片,存进了新手机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张照片。也许是某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收集癖——收集所有和他有关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可即使拼出来了又怎样?
那个人五年前说过的话,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伤疤,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消失。每一次心跳,血液流过那道疤,都在提醒他: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季星燃把东西收好,关上抽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那家湘菜馆的辣度你能接受吗?如果不能,下次换一家。
季星燃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下次。
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还有下次。不是巧合,不是偶遇,是预约好的、确定的、属于未来的见面。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能。
江叙白:那就好。早点休息。
季星燃没有回。
他把“那就好”看了很多遍,然后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添加好友到现在,一共只有这些对话——一个PDF,一句“早点休息”,一个“能”,一句“那就好”。
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绳结,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
季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面朝墙壁。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也许是在数,他已经多久没有在梦里见到那个人了。
也许是在数,他还需要多久,才能把那句“我想你”说得不那么像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