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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糖纸

从旧屋回来的那天晚上,季星燃把那些信看了很多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台灯调得很暗,怕光太亮会刺眼。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有的地方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认出每一个字——江叙白的字,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把所有的思念都压进了笔尖,再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他看一封,叠好,放回去。再看下一封,再叠好,放回去。每一封都看得很慢,因为他知道这些信是江叙白用五年的时间写的,他不想看得太快,太快就读不完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不是思念,是思念之外的,是后悔,是等待,是一个人用最笨的方式,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刻进每一天的时间里。

手机震了一下。江叙白:还没睡?

季星燃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打字:你不也没睡。

江叙白:在想事情。

季星燃:想什么?

江叙白:想你。

季星燃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不是在这里吗?

江叙白:在。但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他也觉得不太真实——这些信,那些五年里独自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面的绝望和等待,全都浓缩在这几十张泛黄的信纸里。他握着那些信纸的时候,能感觉到江叙白写下每一个字时手指的温度,能想象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把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笔尖的样子。

季星燃:明天我去找你。

江叙白:好。

季星燃:把那些糖纸带上。

江叙白:什么糖纸?

季星燃:你高中的时候夹在本子里的那些。大白兔的。红豆味的。你不是说都留着吗?我想看。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季星燃能从这一个字里读出很多东西——惊讶、感动、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那些糖纸是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现在季星燃要看,他愿意给他看。因为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给对方看的了。

第二天下午,季星燃准时出现在江叙白家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鞋架上那双泰迪熊拖鞋已经摆好了,鞋头朝外,等着他来穿。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的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给你”。旁边放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书脊有些开裂,一看就知道被翻过很多次。

江叙白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汤还要半小时,你先看。”

季星燃换了鞋,走到茶几前,蹲下来,拿起那个旧笔记本。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本子里装着什么——那是江叙白的十七岁,是他把每一颗糖都收好、夹进本子里的那些年。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日期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今天收到了第一颗糖。原味的。很甜。”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蓝色和白色相间的糖纸,大白兔奶糖的原味包装。糖纸被压得很平,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抚平过。旁边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他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

第三页,红豆味的糖纸。粉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抱着奶糖的兔子。“红豆味的,很难买。他跑了好几家店。”

季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贴着一张糖纸,每一种味道都有——原味、红豆味、巧克力味、玉米味、酸奶味。有些口味季星燃自己都不记得买过,但江叙白记得。每一张糖纸旁边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他今天笑了”,有时候是一句“他上课睡着了,睫毛很长”,有时候是一句“今天没收到糖,他是不是生病了”。

季星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住了。最后一页没有糖纸,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中的合照,运动会上他搂着江叙白的肩膀比了耶的那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起了毛,但两个人的笑容还是很清晰——季星燃笑得张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江叙白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更深,更重,像是写了之后又描了一遍:“他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季星燃捧着那个旧笔记本,哭得像个傻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想哭的,来之前跟自己说了好多遍“不要哭”,但看到那些糖纸、那些字、那张照片,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知道了——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有一个人把他的每一颗糖都收好了,每一颗。不是随便塞进口袋里然后丢掉,是一颗一颗地展平,夹进本子里,在旁边写下日期和心情,像收藏家对待最珍贵的藏品一样,小心翼翼地、郑重其事地保存着。

那些他以为被冷漠对待的、被忽视的、被浪费的心意,原来全都被另一个人接住了,收好了,珍藏了。没有浪费。一颗都没有。

江叙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看到季星燃捧着那个笔记本哭得满脸是泪,愣了一下,然后把汤勺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季星燃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看?”季星燃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怕你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幼稚。一个大男生,收集糖纸。”

季星燃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不幼稚。一点都不幼稚。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幼稚的东西。”

江叙白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眼泪。那滴泪从他的指腹滑到季星燃的颧骨,又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你哭什么?这是我收的,又不是你收的。”

“我替你哭。”季星燃吸了吸鼻子,“你那时候没哭,我帮你哭。”

江叙白把那个笔记本从季星燃手里拿过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张原味的糖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把蓝白相间的包装纸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昨天才刚刚剥开的一样。

“你知道吗,”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轻,“你第一次给我糖的时候,我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但我还是收下了,因为是你给的。后来我每天都会把糖吃掉,不是因为我爱上了吃甜的,是因为我想记住那个味道。你不在的那些年,我有时候会去超市买一包大白兔,剥一颗放在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那个味道一出来,我就觉得你还在。你没有走。”

季星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因为他知道,这些眼泪不是难过,是一种迟到了五年的心疼——心疼那个不喜欢吃甜的却每天吃一颗糖的少年,心疼那个在本子上写下“他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的少年,心疼那个在每一个深夜坐在书桌前写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的少年。

“江叙白。”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用吃糖了。”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在这里。你想我的时候,不用剥糖纸,直接来找我。我比糖甜。”

江叙白看着他,看着他还挂着泪珠的睫毛,看着他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伸出手,把季星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季星燃的发顶传下来,低沉温柔的,“你比糖甜。”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在客厅里慢慢地弥漫开来。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四前还书”。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一切都是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但在这个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下午,季星燃终于知道了他一直想知道却不敢问的事——那些糖,江叙白都收着了。那些心意,江叙白都接住了。那些年,江叙白没有浪费。一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