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的父亲走后的那个周末,江叙白说要回一趟以前租的房子,收拾一些没搬完的东西。那套房子在他大二时租的,住了两年多,后来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但还有一些杂物留在那里,一直没去拿。季星燃主动提出要一起去,江叙白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很窄,堆着一些邻居的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几盆蔫了的绿植。声控灯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了也很暗,昏黄的光照着满是灰尘的楼梯扶手和墙角挂着的蛛网。
江叙白走在前面,季星燃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季星燃问。
“嗯。”
“不害怕吗?这楼道这么黑。”
“习惯了。刚开始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季星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涌起那种熟悉的、酸酸涨涨的感觉。他想象江叙白每天晚上一个人走这条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一个人,背着书包,手里可能还拎着从超市买的菜。没有人等他,没有人跟他说“你回来了”,他开门,开灯,换鞋,把菜放进冰箱,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张书桌前,看书,写论文,直到深夜。
江叙白在最顶楼停下来,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开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很久,没有人来打扰。
季星燃跟着他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所有的东西都蒙了一层灰,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线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江叙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季星燃眯了一下眼,然后看到了一切——书桌上摞着高高的专业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床头放着一盏已经坏了的小夜灯,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了几件旧衣服。
“你坐一下,我收拾东西。”江叙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开始把书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
季星燃没有坐,他在房间里慢慢地走,看着每一样东西,像是在读一本关于江叙白过去生活的书。书架最上层有一排相框,他拿起来看,是江叙白和他母亲的合照,还有几张风景照——海边的日落,山顶的云海,雪后的校园。
他把相框放回去,目光落在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抽屉关着,但没有上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因为他觉得那是江叙白的**,不应该随便翻。但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一沓文件从桌上滑落,散了一地。
“对不起。”季星燃蹲下来捡,捡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文件里夹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句话——“给我最想念的人。”
季星燃看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加速。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是江叙白的。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了江叙白一眼。江叙白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没有注意到这边。
季星燃犹豫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了信纸。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日期显示是五年前的秋天。江叙白大一的那个秋天,季星燃消失后的第三个月。
“星燃: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今天是我们高中毕业后的第一百零三天。我去了一趟霖城大学,在你学校门口坐了一下午。你没有出来。我知道你不会出来了,但我还是想等。我妈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以后要勇敢一点,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但我还是失去你了。对不起。”
季星燃的视线模糊了。他眨了眨眼,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对不起”三个字洇湿了一小片。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信纸有好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句子,就是一些很平常的、像日记一样的话——“今天天气很好,我想你如果在这里,会喜欢这种天气。”“食堂的糖醋排骨没有你做的好吃。虽然你只给我做过一次。”“昨晚又梦到你了。你坐在我旁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课本上。你说,给你的。我说谢谢。你说不客气。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枕头湿了。”
季星燃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没有再看下去,因为他怕自己会哭出声来。他把信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叙白,深吸了好几口气。
“怎么了?”江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灰尘有点大,眼睛不舒服。”
江叙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看了一眼他红红的眼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他拉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你都看到了?”江叙白问。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嗯。”
“那个抽屉里还有很多。我每一年都会写,写到去年你回来。”
季星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你写了多少?”
“不记得了。几十封吧。有时候一个月写好几封,有时候好几个月才写一封。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的时候就不写。”
“你为什么不寄?”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很温柔,温柔到让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寄到哪里?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季星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搂住江叙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叙白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季星燃在那个下午,看完了江叙白五年里写的所有信。从大一到大四,从秋天到春天,从霖城到霖城。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在信纸上,有的写在便签上,有的甚至写在打印纸的背面。信的内容都很相似——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然后,我想你了。
有一封写在大二冬天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星燃,今天霖城下雪了,很大的雪。我记得你喜欢雪,你说雪落在什么都上都会变得好看。我站在雪里想了你很久。不知道你那边下雪了吗。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想起我。”
季星燃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他想起那一年霖城也下了很大的雪,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面,看着整座城市被雪覆盖,心里想的是——江叙白那里下雪了吗?他会不会也在看雪?会不会也在想我?
原来他们想过同样的事,在同一天,同一片雪里。只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一封写在大三夏天的信,信纸上有一小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黄色印记。“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书的封面是一个少年在操场上跑步,穿着和你高中时一样的白色T恤。我在那本书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店员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不需要。我只是在看一个人。”
季星燃把每一封信都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他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是那几十封信,像一座小小的、用时间和思念堆成的山丘。
江叙白坐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这些信,”季星燃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能带走吗?”
“你想带就带。”
季星燃把信一封一封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搬运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不能再失去的东西。他把书包的拉链拉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江叙白。
“江叙白。”
“嗯。”
“以后不要再写信了。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我就在这里。”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出手,把季星燃脸上残留的泪痕擦掉,拇指在他颧骨上停留了一瞬。
“好。”他说,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季星燃的心里。“不写信了。你在,我就不写了。”
季星燃扑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灰尘被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很小很小的蝴蝶。他们躺在那片灰尘和阳光里,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声很大,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很平常,很日常,很普通。
但在这个普通的、日常的、平常的下午,季星燃终于知道了——他不在的那些年,江叙白是怎么过的。不是他之前以为的“可能也会难过”,是每一天都在想他,每一天都在写他不知道能不能寄出的信,每一天都去他去过的地方,假装他还在。不是“可能也会后悔”,是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推开他,后悔没有挽留,后悔那句“别再浪费时间”。
季星燃把脸埋在江叙白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不要再走了。他闭上眼睛,在那片心跳声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江叙白听到了,因为他收紧了手臂,把季星燃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