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二人寻声抵达之时,那发出呼救的人已将近全身没入水面,只露出一只手还顽强地向上抓握着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古梵音见状连忙向湖边跑去,只是待她要跃入水中时被身后的人一把拉回到身后。
“危险!”
“你干什么!再不救人就没命了!”
岳净秋在这危急关头竟还拦住她又浪费几秒钟,古梵音心急如焚不由分说地冲他吼到。
她大步向前跑去,欲要甩开岳净秋握着她的手腕,却没料到岳净秋竟先一步于她噗通一声跃入了水面。
“快去找人来!”
古梵音连忙向村里跑去,见人就喊道:“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街里邻坊听到后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跟在古梵音身后。
“几个人啊?”
“在哪啊?!”
“谁啊?”
“你先带他们去,剩下的我来喊!”
等到众人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落水的两人已经被救了上来。
一男子一女童,二人浑身都湿透了,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脸色都几近苍白。
大伙凑近一看,这才发现竟是岳夫子和张春妹,可没一人敢上前。不少人见不是自家人顿时松了口气。只有一老人走进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待他离开后,窃窃私语声一瞬间四起。
古梵音挤在人群中,听到离她最近的两位妇人说道:
“可瞧清楚了,是那夫子和小魔头?”
“千真万确呢。”
“哎哟,村里又没个会看病的,这俩人怕是要没咯。”古梵音左边戴草帽的女人可惜道。
“那小魔头她姐能受得住啊。”
“受不住也没用啊,再有钱有啥用,那阎王要收你,用啥法都留不住。”古梵音右边的女人边说啃了一口手里的馍。
“平日里看那破教书的一副清高的模样,念个书识俩字还收那么多银子,真以为有他爹那能耐啊。”草帽越说越愤恨,语调也不住高了些,引得不少人往这边看。
她儿子就是因凑不够学费被当众赶出来的,现在还窝在家里啥也不干。
草帽翻了那些人一个白眼,扬了扬脑袋又向身后的小姐妹继续发着牢骚。
古梵音没再听,沉着脸拨开人群向里走去,以至于她没听到后面那句话。
“我看那小魔头也是背了她姐的孽了,瞧她鼻孔怼人那样,巴不得踩人头上,什么季血师,还不是个短命鬼。”
古梵音背对着众人,大伙七嘴八舌地数落着这两“恶人”的罪行,竟没一人注意到她。
她低头看着平日里衣袂清整的岳净秋此刻双眼紧闭,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发丝胡乱的堆在脸上完全失了态。而一旁的小姑娘口吐白沫,肚子鼓起一个大包,状态更是堪忧。
古梵音瞬间感到喉咙发烫。她悄悄拿出铃铛攥在手心,嗓音被喉咙间的异物压得有些模糊:“叮零零,我们救救他们吧,就算暴露我也认了。”
说罢,手心里的叮零零沉默片刻,上下摇了摇铜身算作应答,躺在地上的二人被一层黄绿色的柔光笼罩,光如同潺潺流水在二人身上不断流淌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光变成了橙红色,聚成无数光点,快闪了几下,小姑娘腰间向上蓦地一抬,猛咳两声,哗的一声吐出灌进肚中的湖水,慢慢直起了身。
众人听到了声响,看到忽然直起腰身的小姑娘,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在此刻凝滞,湖畔变得鸦雀无声。
张春妹坐在草地上,两眼渐渐生了光彩,她有些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后地泥土,又低头看了看湿透了的衣裙有些茫然,只是盯着腰间被扯坏的合欢结,低声喃喃道:
“坏了。”
众人见她这副痴傻的模样,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平日里,这小魔头最是能说会道很是嚣张,常常把村里搞的鸡犬不宁,如今这副模样倒是从未见过。
“莫不是脑袋坏掉了吧。”草帽捂着嘴与声旁人小声嘀咕道。
“你再说一遍呢。”下一秒,草帽两眼睁圆,颤巍巍地斜眼看向搭在肩膀上的手。
“说啊,王婶。”那人语调阴冷,头抵着王婶的耳朵,头上的帷帽扫过女人的耳尖,让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那人感受到了女人身体的抖动,帷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了上扬的殷红嘴角。她轻呵一声,搭在肩膀上的手渐渐发力,惹得村妇一阵皱眉。
“不,不说了,快去看看你妹子吧。”
那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将其撇到一旁,众人像躲瘟神一般,早早为她闪出足足有一男子高的宽度,眼里尽是恐惧。
张春妹仰头看着眼前的少女,眼底飘过一丝无措。
少女借着风起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古梵音,抱起张春妹向村里走去。
古梵音此时心中无暇顾及这几近古怪的一幕,心思全放在岳净秋身上。众人在远处观望了些时候,见没有任何动静又接二连三地离去。
最终只剩下她们二人。
岳净秋面色上似是比先前红润了些,却仍然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
她纳闷极了,同样的法术,刚刚那小姑娘都已经能说话了,他怎么会醒不来。
怎会连法术生效的时刻都有时差?
古梵音百思不得其解。
她干脆跪下身来,双手贴在那微微鼓起,薄如蝉翼的前襟上,侧耳轻抵在岳净秋心口处,屏气凝神地听了起来。
只是不晓得是岳净秋的心跳太过微弱,还是隔着衣衫的缘由,她竟什么也没听到。
古梵音一下子慌了神,双手不由得用了力,按在胸前的地方被压地微微凹陷。头发也因起风地缘故,糊了岳净秋一脸,正正好挡住了岳夫子微微抽动的嘴角。
古梵音还是没能听到心跳声。她急得抬起脑袋,刚要跳起身掏出铃铛在试一遍时,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手腕往下一拽。
待古梵音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半伏在岳夫子身上,正对上他那双泪眼朦胧的眼。
“小音……”岳净秋哑声道。
“你醒啦!”古梵音见他终于醒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岳净秋不语,只是盯着她那漆黑不染一丝杂质的眸子。
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她还真是只妖,一只蠢善的妖。
“岳夫子?”
若是将她收在身边为他所用……
岳净秋轻轻摩挲着古梵音地手腕,眯了下眼,轻咳两声。
“无碍,只是有些脑胀,回去歇歇便好。”
“那我扶你回去休息?”
“好,多谢小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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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比她高一头的男人,没想到竟这般轻。古梵音边抗着岳净秋的半个身子往他家走边想着,不知绕了多少个圈才转到岳净秋的家,一处小的有些可怜的倾斜的草屋前,和一旁紧挨着的青砖瓦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想到平日里人人敬畏的岳夫子竟住在这地方。
古梵音将他放在床上,木板床吱呀吱呀的作响,让她不免担忧起这床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坍塌。她瞥见岳净秋干裂的唇,想要去找些水喂给他,可环视四周,又不免放弃,真是家徒四壁,竟连盏像样的杯子都没有。她感到脚下一阵痒,低头一看越来是潮虫作祟,布鞋头脏了一点,她不由皱起了眉。这鞋是暮暮做的,要不是今日要去钓鱼,她里舍不得穿。
“小音。”古梵音这才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一双丹凤眼含着盈盈水光,这倒让她生出些无措,抬头看向屋顶好不和他对视。
“夫子家中怎么不见有书?”古梵音站在一旁,将手背在身后颠了颠脚,绞尽脑汁地找起话题。
岳净秋笑笑,淡然的语调中含着些许无奈,
“这里若遇雨时不免会有漏,书放在家中就打湿了。”
古梵音一愣,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连忙道歉。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岳净秋看着眼前窘迫的少女,摆了摆手让她不必自怨,轻声道:
“这房子是我母亲盖的,”提到母亲,他提了提身子往墙上靠靠盯着有些掉渣的土墙,眸子中多了些柔光,“那些人的话不知姑娘听到没有,”
“我父亲原也是村中的,与母亲一同长大,后来他去城里做了夫子娶了母亲。城里开销大,家中收入仅靠父亲教书撑着,日子并不好过。终于有一天,父亲不再回家,他被城中李家小姐看上,她给了父亲钱,更高的官职,让他留下,弃了母亲,”讲到这儿,他语调平静,好像讲述的事与他毫不相干,“我们被赶回村里,受尽冷眼,那时弟妹年幼,母亲又生了病,我本以为多赚些银两,就能为弟妹争个好前程,就能医好母亲的病,”他不再往下说下去,眼底一片落寞。
古梵音原是在一旁低头静静听着,又想起今日落水之事,明明不干她的事,可她胸口怎会闷得喘不过气?心中怎会尽是难言的苦涩?眼眶怎会发红发烫?
大滴大滴的泪不自主的坠下,打在岳净秋手背上,她哑声呢喃道:
“那你那时得多难受,得遭了多少罪。”
岳净秋低垂着眸看着那不断落下的泪珠,温热的液体从手背滑落打在地上,思绪如麻线乱作一团,他没有想到古梵音会落泪,更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他自是厌恶那些卖惨的懦夫,厌恶靠博同情苟活的人。他甘愿留在村中,留在草屋,发誓绝不堕了父亲的后尘。即便日子过得再苦,他也从未将这些事说出去,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可是,可是,他不知道今日自己怎么了,突然很想要将此事说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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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古梵音明显感到岳净秋来访的次数骤增。
每次来时他从不进门,说是怕给古梵音带来不好的影响,宁要站在门外,两人就隔着被累得有半米高的门槛说话。谈及的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村中谁家小狗又下了崽,最近又发现了那些新奇做法,明明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琐事,可两人却能聊的停不下来。颜纾暮每每偶尔路过,都能听见古梵音不加掩饰的大笑声,以及那人闷声的低语,好像生怕他听见了似的。
再后来,古梵音常常被邀请到岳夫子的学堂,一去就是一天,常常颜纾暮做好了饭守在桌前半个时辰也不见她人影。
一切都太反常了。他不明白平日里巴不得一天吃八顿的人怎么不到饭点就积极了,不晓得宁愿成天躺着不动的人怎么就愿意天天往外跑了,不知道古梵音怎么就这么爱读书了,明明连句诗都念不对的人怎么就爱上学堂了,更不懂怎么天天回来都一副疲惫模样。
可当他今日去了书院,隔着窗户窥向相谈甚欢的二人时,早就没了解开疑惑的心思,只剩下满腔忮忌与怫然。
不是心悦于我吗。
原来是有他人在耗费你的神识。
古梵音最近有些萎靡不振。从那天她得知那幼妖还活着,就养在岳净秋邻居家时,心就没有一刻安顿下来。
她刚开始时斗志满满,决心要救下那可怜的幼妖,带着幼妖和暮暮一起溜走。可岳净秋几乎每日都泡在学堂,不是在教书就是在整理书集,她没法最大化去获得更多的信息。于是古梵音每天都佯装兴致满满的走进书院。
可她没想到救下幼妖竟这么艰难。季血师竟愿用阳寿画符与妖签下生死契,妖活着则无事,若死去便自愿折损三年阳寿相抵。先不说以她现在的法力对上那季血师能否有胜算,光是她带着那幼妖与暮暮,就决无打胜的可能。
想对策本已经是最为伤脑的事了,更让她抓狂的是,暮暮好像忽然不认识她了。
他总是冷着脸,脾气还依旧像从前那样温顺可她还是觉得怪的很,就好像他们成了宿敌一般。
她那天在见完岳净秋后,蹲在院子里费力摆弄着手中缠在一起的毛线。
“暮暮,这个我还是没学会。”她可怜巴巴道。
“嗯。”男人没有一个眼神给到她,只是低头刷着碗筷。
“暮暮,你来帮帮我嘛。”她偏头看向颜纾暮,双手托腮,眉头紧皱。
刷刷刷刷刷……
“你来呀?”
刷刷刷刷……
“颜纾暮你聋了吗!”古梵音见他还是跟木头似得杵在那里,不由拔高了嗓门。
木头这才腾地把碗一撂,不情不愿地小步挪过来,木着脸接过她手中胡乱的毛线。
可每当她问起,男人又避而不谈。
真让鸟伤脑筋。
但经过她细细思索,不断深挖,她终于找到了颜纾暮突然变成一根木头的原因。
他似乎不太喜欢岳夫子,上一秒还好好的,只要她聊起和岳夫子发生的趣事,就感到周遭的空气渐渐稀薄,喉咙发紧。
起初她以为是浓烈的异香要来了,可她暗暗撑开引香囊缺什么也没收到,反倒是任凭她再怎么叫颜纾暮都只得到淡淡的回应,原不似从前那样。
可她一丁点也不恼,反倒心中生出些许欣喜。
她记得秋菱师姐跟她说过,心悦之人如果也心悦你之时,是不会喜欢和你来往太过密切的男人的。
她不知道怎样是来往密切,
是见面次数多的意思吗?
……
难道......暮暮也心悦她?!
这发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而她是唯二知情者,以至从那以后再对上颜纾暮的脸上时她都多了几分不好意思,她开始常常幻想暮暮和她回府之后的日子。
“暮暮,”终于有一天吃完饭时她再也憋不住,撂下筷子叫着他,想着将要问出的问题,她忽地有些扭捏,手指来回纠缠绕着,耳边能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你是不是不喜欢岳夫子?”
颜纾暮夹菜的手指顿住,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暗暗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
“不喜欢。”
真是好极啦!
暮暮真的也心悦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