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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季血师(一)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晓,初露渐渐消散之时,古梵音睁开了眼。

颜纾暮起身到院中时,古梵音正一动不动地守在院门口,她竟未察觉到他,颜纾暮没有出声,绕过她径直走到锅前,将锅盖掀起撂在案板上,弄出一声闷响,见古梵音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他自顾自盛起饭,端上桌后,望向蹲在门口的古梵音,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守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音音,吃饭了。”

他开口提醒,不料她头也没回地向后摆摆手,“我不吃啦暮暮,今天约了人去外面吃。”

有约了。

他自是知道约了谁。

他静静坐着,没再追问。衣袖下拇指陷在食指指腹里,痒痛之感从胳膊顺着血管送到心脏,一遍遍扫过心包膜,激起一阵莫名的难耐,刺激着大脑将这难耐送至全身。颜纾暮面上依旧是平淡如水的模样,盯着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心中生出一丝滑稽。

有人约了啊。

真好。

敲门声终于响起,期待已久的古梵音连忙开了门,看清来人后,小脸不由皱成一团。

自从古梵音那天被两位妇人拽着说媒后,“有钱的俏寡妇”形象传遍了村里的各各角落。以至她家每天都有“媒婆”来造访,说是要为她牵跟极好的红线,实则是推荐自家丑儿子:

包括但不限于身长不足五尺的,长得肥头大耳满脸痘坑麻子的,打个蒜嗝连放四五个超长臭屁的……

神奇宝贝无奇不有。

今儿更是离谱,立在门口的是一个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儿童。

男孩身后的大妈看古梵音面色不大好,连忙凑到她面前叽叽歪歪道:

“哎哟,大妹子你可甭嫌弃这娃,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哟,这孩子找大师算过的,是个有福气的能干大事。”

古梵音一脸黑线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心中满是无力感。

她转身把颜纾暮拽到身前,故作遗憾的说道:“婶儿,俺说了可不做主啊,俺兄弟答应才行。”说罢,便一副扭捏作态低下头来,悄悄拽着颜纾暮的袖口,还暗自掐了他一下。

颜纾暮自是感受到了,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好暮暮,你快拒绝呀。”古梵音见他还不开口,不由凑近了些,压着嗓音低声劝道。

还不等大妈再次开口,颜纾暮便合了门,灌了大妈一嘴凉风和脑门上个一大鼓包。

这下,关于“有钱的俏寡妇”有个脾气极臭的哥哥的谣言在村中四起。

又经村口大妈一顿添油加醋,颜纾暮摇身成了一位一不满意就会打人的态度极其恶劣的兄长。不少“媒人”也因此泄了气,但还是有不愿放弃古梵音这块香饽饽的,仍愿意去一试。

正午,岳净秋还是未来,古梵音等得有些犯困便又回了小屋,半晌,还在睡梦中的古梵音就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这些“媒婆”生怕古梵音这个“完美儿媳”被其他人抢走,专挑最晒的时候来。

古梵音迷迷糊糊地拖拉着鞋摇摇晃晃地去开门,还没等视线恢复完全她就闻到了一股臭气。

那股臭气离她很近,一股子鱼腥气混着血锈味,惹得古梵音一阵干哕。

她又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随后速速后退几步发出雷鸣般的尖叫。

怼到她脸前的是一只四肢都被翻折在背上,一只眼球都被挖出的绣眼鸟幼妖!

颜纾暮听到尖叫声后迅速赶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伸手掩上了古梵音的双眼将其护在怀里。

举着畸形的幼妖的老妇探出头来,看到古梵音被幼妖吓的缩在颜纾暮的怀里,身形止不住的颤抖眼泪哗哗的流,老妇不禁愣了一下。

这完全和她所想的不一样。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尚未化人形的幼妖,不管是当做异宠每月取其心头血饮下还是炼成丹药吞下都能

包其再活万年甚至升仙。

传说她们村里就有人服了这药丹,生出灵根飞天升仙,后辈也因他在天庇佑纷纷中了榜,有一个现在已经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了。

这丫头怎么能这样不识货。

虽是这样想的,但老妇面上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脸上堆满了笑解释到:“丫头你别怕,你是村外来的你可能不知道,”说着又抓着幼妖忘地上一甩,像是没听到幼妖发出的惨叫声自顾自的又道:“这妖精在快化人型之前可是最补的。”

“这妖从哪来的。”一直沉默的颜纾暮突然冷声道。

“你就是这丫头的哥哥吧,”老妇飞速瞥了眼颜纾暮,随后又随意踢开地上的幼妖,凑近颜纾暮压低嗓音道:“这是找俺们村季血师弄来的,别家都没有的。”

“季血师?”

“对啊,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季血师的厉害,”说道这儿,那老妇的眼中满是傲气,她把声音压的更低了,“请一次,要这个数。”

她向颜纾暮伸出一只手。

“多少。”

“五十两。”老妇边说边看向颜纾暮怀里的少女,又向颜纾暮滔滔不绝地自荐到。

颜纾暮看着老妇那深褐色是薄唇一开一合,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感到怀里少女的身子真软。

少女还在抽泣着,将眼泪胡乱地抹在他的衣衫上,湿漉漉的,轻薄的布料紧贴在胸口处,那柔软温暖的触感愈发真实。

他感到下巴痒痒的,心也痒痒的,他突然想低头闻一闻她的发梢。

“妹子她哥?”

“嗯。”

“你看怎么样?跟了我家阿蛮,下辈子都不愁吃喝,生下来的娃也聪明。”

“来日再议吧,我家阿妹今日身体不适。”

“哦……那我明天再过来?”

颜纾暮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替怀里的少女顺着气。

老妇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撇了撇嘴拎起昏厥过去的幼妖迈着小碎步一扭一扭的走开。

过了许久,二人还保持着这姿势。

颜纾暮感到怀里渐渐没了动静,不禁将少女从怀里捞出,两手扶着少女的肩膀,弯腰与她平视好查看她的状态。

古梵音双眼赤红,眼神呆滞,视线死死锁在颜纾暮那一片濡湿的衣襟前。额前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颊边,颓废至极,似失了魂魄一般。

“你,”

“暮暮,我们明日,哦不,今日就赶搬快走吧,这里好可怕。”怀中的少女无意识紧攥着他的手,哽咽道。

颜纾暮看着少女泛红的眼尾,掌心传来的温热蔓延至全身,他微微颔首,

“好,我们走。”说罢,便安抚着她进了屋。

颜纾暮走出屋外,看了眼收拾东西的古梵音,从衣裳内侧掏出那片枯黄的花瓣放在左手掌心之间,右手食指在花瓣上画了个“堕”字,刹那间,一团紫雾在眼前散开。

待紫雾褪尽,四道黑影如鬼魅般骤然显现。死士们通身紧束,默然单膝跪地,脊背挺直。死士皆双手抱拳于头顶,头颅深埋臂间,齐声迸出一句:

“参拜主上。”

“起来吧。”

四名死士迅速起身一字排开来,头却依旧不敢抬起。

颜纾暮背过身去,神色冷淡,抿着唇。衣袖拂动间带起微凉的风,他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淡淡开口:

“怎么样了。”

一名死士将一道密符递上。

颜纾暮垂眸扫了一眼,边将其销毁,他低头看着密符在手指间燃为灰烬,轻扯了一下嘴角,言语中带了一丝戏谑: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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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木床上,衣服堆成了小山。古梵音双手托着腮坐在床边。她渐渐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局势。

她捡起一件碧色襦裙又挑出一件素色长衫将其放在一起。如今,药引还差两罐,她和暮暮是绑在一起的,可两个人并不好跑。

她又想起那天的村婆提起妖时避之不及的作态与现如今这村妇对妖的肆意欺压,这分明是截然相反,怎会诡异的出现在一个村子中。

还有那季血师,那样的残暴简直就是畜生。

惧怕妖又残害妖,人类可真复杂。

想到这儿,古梵音似乎又看见了畸形的幼妖,可她不在单单是恐惧,心中只剩酸楚。

兄长曾不止一次得戒告她万物各有命数,不要总去怜悯,保护好自己才最要紧。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去想,它还那么小,它怎么能受的住啊,它快要化形了吧,它很想回家吧......

越是想着,闷在胸口的气越是排不出,全化成了悲愤与不公,顺着泪水流淌下来。

凭什么。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

窗内,岳净秋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信。

他从今日收到这封信起,就一直这么坐着。再次扫过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吾儿亲览,仍觉得反胃。

好一个吾儿。

他竟还记得有自己这么个儿子。

他竟还敢认他这儿子。

岳净秋拿起信纸,舌抵着上颚,狭长眼中满是不屑,他轻啧了声,将信纸随意扔到地上。

回京?挂念他们没钱?给他留了官职?去给那贱人当儿子?

真当他是岳孝吗,真当他那蠢弟弟还活着吗。

他用帕子擦了擦碰过纸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该去找那金圆子了。

古梵音眯起眼,从草地上拾起一粒石子,发狠地甩了出去。石子在湖面打了个洞,渐起不大的水花,后又闷声沉下去。

她又拾起一颗,比先前的小一些。这次,石子很快被湖面吞掉,没激起一丝水花。

“这是怎么了。”

当她再一次捻起石子咬牙铆足了力准备扔出去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古梵音转身看是那违约之人,便又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岳净秋见状,以为她正在气头上,毕竟是他先爽了约。

“小音,原是我不好,只是本算好明日为家母迁葬,不料阴阳师夫忽而改了时辰。”说到这儿,岳净秋眨了眨眼,眼眶顿时湿润,他闷声又道:“我自幼被父亲遗弃,是母亲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到大。儿时家中苦寒,先母劳碌终生,积疴缠身,最终撒手人寰。”

“如今我做了先生,攒了些银钱,只为给先母换个好地方。但今日之事还是我不对。”

古梵音看着他那副羸弱失神的模样,心中对他的那点怨言连同闷在胸口的不公都一瞬被这番话推到一旁,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愧疚。

“岳公子,我,”

“啊!!!救命啊!”

一道从西南角传来的来尖叫声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