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吃过中饭后的古梵音慢悠悠地到湖边消食。
她蹲在湖畔的草地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直到阳光渐渐变强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刚要直起身子拍了拍屁股后的草准备离开时,就被一道尖锐的嗓音留下。
“小姑娘你等哈啊。”
她闻声转头去。一位穿着大红花坎肩,脑袋上包着嫩绿色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木桶,笑眯眯地看着她。
“在叫我嘛……阿姐?”
那女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眼尾堆满了褶子,约莫四十多岁,在几百岁的古樊音面前确实年轻。
“哎呦,你这小闺妮儿嘴真甜,我这老婆子哪担得起,叫婶儿就行。”
听到这称呼,女人捂着嘴笑得更欢了,又往前走了两步立在古梵音跟前。
“你就是前些日子搬来俺们村哩?”
古梵音点了点头。
“啊呦,你这小闺妮儿长得可真好哩,这眉这眼,赛神仙似的。”
见古梵音点头,女人的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把古梵音浑身上下来来回回扫了个遍,满意的点了点头。
“哪有哪有。”古梵音嘴上否认着连忙摆摆手,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见眼前的小姑娘压也压不住的嘴角,女人又倾身往前凑了凑,低声道:
“妹子,还没另找男人吧?”
“哈?”
“你瞧你,生的又好,长还得苗条,家里有又钱,可不能因为前面那个没了就傻守一辈子活寡哟,再隔几年可就不好找啦,听婶儿的,家里总要有个出力的。”
“哈??”
古梵音看着女人一脸认真的模样脑子嗡嗡作响。
她成寡妇了?
还是个有钱的俏寡妇?
“不是,婶儿,我……”古梵音慌忙的想要解释,女人却一副我都懂得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截下她要说的话。
“婶儿都听她们说了,不用害臊,婶儿给你搭红线,婶儿这有不少帅小伙,”边说边不由分说地拉起古梵音的手,拽着她向村里走去,“最好的啊,还得是我儿子,我跟你说哈,我儿子样貌那叫一个……”
那女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手上力气大的出奇,生怕她跑了。
古梵音也不好拽开,懵懵地被拽着往前走,她还没从突然成为寡妇中缓解过来。
“哎,汤婆子。”
走到东村口,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招着手迈着小碎步向她俩赶来。
汤婆子见着她像是见到鬼一样,连忙拽着古梵音往村西头赶。
“哎哎哎,你跑啥。”
妇人见她要跑,也跟着跑起来,慌忙扯住汤婆子的坎肩头,又把脚伸在古梵音身前,让她退也退不是走也走不是。
那妇人边喘着粗气边说道:“妹子,你听俺说,”她伸手指着汤婆子头上的布巾,眼里满是讥诮,“她家儿子可不咋样,秃顶!你瞧瞧她大热天头上捂了块布,她也秃顶,她儿子活随她了!”
汤婆子待不到她说完,气急败坏地伸手就要拽那妇人的头发。
“李氏,你要不要点脸!”
李氏并不害怕,身子往后一躲捂着嘴笑了起来,眼里闪着精光。
“你看我说中了吧,不如看看俺家小子。”
听到她这么说,汤婆子更是急了眼,抬脚脱了鞋就要打。
古梵音被夹在中间挣脱不开,尴尬的不知所错。
“小音?”
一道清冷的嗓音将这混乱静置,俩位妇人看清来人后即刻就松开了扭在一起的手,古梵音这才脱了身。
是岳夫子。
岳净秋朝古梵音点头示意,似是安抚,平扫两位妇人被抓的胡乱的头发,目光落在古梵音被她们一人抓着一只的手腕,不禁皱起眉问道:“二位这是在?”
“没有啥的岳夫子。”
“对对对,没啥的。”
刚刚还打的要你死我活二人此时相互揽着肩膀,如同姐妹花般,笑得亲切和谐极了。
“欸,俺想起屋里还烧着饭,可得去看看了。”
“瞧俺这记性,娃还没换尿垫子,走了走了。”
古梵音看着急匆匆离去的妇人们,收回视线后看到岳净秋还是那副淡然正色的模样,不禁小声感叹:“她们看起来都好怕你啊。”
“嗯?”
“没事,我随便一说。”
“嗯。可能我是村里唯一一个夫子的缘故。”
二人不再说话。两人站得有些近,古梵音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皂香,心中涌起一阵不自在,她慢慢向后蹭了几步,不断抠着手指。一阵风吹过,吹开茂盛的枝桠,阳光伺机溜进,树荫变得斑斑点点,有些光点落在岳净秋脸上,明明灭灭。他垂眼盯着面前只到他胸口的少女,向后退的小动作也被尽收眼底,绑在两个垂髻上的绸带坠着掏空的雨翠石,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响。
“不过,”
岳净秋忽地开了口,向古梵音迈了一步,他俯下身与她平视,全然不同之前方正不阿的模样,几缕墨发从规矩束好的冠鬓中滑落,垂在肩颈处随风扬起,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脸,他眉眼间也染了一丝笑意,幽幽道:
“我看起来很可怕?”
过近的距离使她有些不自在的又往后退了半步,半开玩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岳夫子,您已经帮了我好多啦,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岳净秋听着少女的恭维,轻轻点了下头,随后直起身退回原处:“昨日要给姑娘送的鱼干,申时左右便送过去可好?”
“当然可以,要不我去拿呢?”
“不用了,我送过去便好。”
“那真是麻烦您了岳夫子。”
“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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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有鱼干吃,古梵音便止不住嘴角上扬,回家的路也变得生动起来。
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到鱼肉了。
她真的真的好想吃。
要知道的是,古梵音所在的村子,离镇上是及远的,鸡鸭鱼这些可是极其珍贵之物,有些村民就算给三两银子换一条最普通的草鱼也不愿意。
有颜纾暮在,她又不能一下变出一堆来。钱她可以谎称是压箱底的嫁妆,可这些吃食的来源可不好扯谎。
一想到鱼干的鲜香滋味,她就忍不住分泌唾液,不过一会就要抬头看看太阳,估摸着时辰。
这一的举动落在颜纾暮眼里自是反常的。
平日里,古梵音可是一吃饱就会窝在竹椅上的主。像饭后消食这种举动本就是稀奇的,今日这般一直门口边上踱来踱去,还时不时地向外四处张望更是头一回。
他忙完手里的活已经是申时初,望着还坚守在门口的少女,心中的疑虑难免加大,但并未上前询问。
终于,三下敲门声响起,给了他答案。
古梵音听到敲门声后嗖的一下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开了门。
看清到门外来人,古梵音不禁楞了神。
门外少年换了一身青柳色的长衫,一头墨发仅用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肩头,衬得颈侧线条愈发清晰。
“怎么?不认得我了?”
岳净秋轻挑了挑眉峰,从手里的麻框里拎出一麻袋递给古梵音。
麻框里不仅有一小包鱼干还有两条处理好的黑鱼。
古梵音盯着那两条黑鱼,惊地张开了嘴,以至于忘了伸手接。
此刻,她心中一瞬生出八百个做法。
“是不喜欢吗?”
“自是喜欢的。”古梵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岳净秋手中的麻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银子塞给他。
岳夫子盯着那一把银子,一丝笑意从眼底划过,脸上露出一副诧异的模样。
“这可使不得。”
“哎呀,就拿去吧岳夫子,没多少的,你来这一趟也不容易。”古梵音说着便将那一大把银子要往岳净秋麻框里塞。
二人几番推搡后,岳净秋终是收下了一半。但他并未离开,而是从黑鱼一路聊到古梵音的身世。
直到太阳落山,两人也聊不尽兴。古梵音完全被他口中的人类世界吸引住,听到感兴趣的便止不住要多问几句,而岳净秋又总能又勾起她对另一方面的兴致,当他把人类世界的趣事了解了个大概,又能延伸出新的话题,两人还约了明日一起去钓鱼。
这一趟下来,古梵音发觉岳净秋和她心中寻常严苛的夫子形象大相径庭。
岳净秋和她,简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相见恨晚呐!
正当二人激烈讨论黑鱼该不该裹鸡蛋面糊炸一下再炖时,岳净秋突然止住了声。
“怎么?你现在也觉得就要裹一层吧。”
岳净秋没有回话,只是看向她身后。
“该吃饭了。”那声音阴森森的,让她心不由一沉。
古梵音扭过身去,颜纾暮正一脸阴沉的立在昏暗处。
那话虽是对她说的,可他那双漆黑无情的眼却死死盯着她身后,刚刚与她相谈甚欢的男人。
“那,那我先走啦。”古梵音莫名有些心慌,转过身冲岳净秋挥了挥手。
“好,那明天见。”
岳净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人才转身离开。
院门合上的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有些恐怖。
古梵音抱着麻框,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看向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颜纾暮。
他脸上那层阴沉,在岳净秋离开的瞬间就褪得干净,取代而之的是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好诡异。
古梵音后退半步的小动作落在颜纾暮眼中,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古樊音像着了魔似的,特别是在吃饭前,她总要在他耳边念叨几句。
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
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
什么只愿君心似我心?......
只是她这几句没一句念对的,全靠颜纾暮猜出,又瞧着她每次念错了还沾沾自喜,一脸期待的模样,话到嘴边滚了几圈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索性装作听不懂。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饭要凉了。”
今日古樊音的心情异常高涨,吃完饭后没喊着累啊困啊窝在小窝里,反倒哼着小曲在小院里闲逛。
颜纾暮静静地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木盘咔嚓一声闷响碎成两半,木茬划伤了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一阵刺痛,他忽然觉得心中莫名的,有一点不是滋味。
注:心悦君兮君不知(1)引用《越人歌》先秦
两情若是久长时(2)《鹊桥仙·纤云弄巧》宋·秦
只愿君心似我心(3) 《卜算子》宋·李之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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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