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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蠢货

靠她?

一个穿的又破肚子又饿的迷路村姑?

认真的?

古梵音显然一愣,错愕地对上颜纾暮直勾勾望来的眸子。

……好漂亮。

……好饿。

那股香气还未散去,一圈圈将她揽起,勾得她舌尖发软,她吞口了口水,不受控地点了点头。

颜纾暮见状,笑意更深,右手微抬,掌心向上轻扬,示意她起身。

古梵音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坐在人家外袍上,尴尬地站起身向后理了理裙摆。

“实在对不住,俺们村里人都这样,见外见外。”

颜纾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被她坐皱的外袍。随后侧过身给古梵音让出了路。

这是要她走前面。

古梵音冲他嘿嘿一笑迈到前方。

两人谁也再没说话,一前一后地赶起了路。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已是近黄昏。二人终于走到了密林尽头,找了处石洞歇脚。

有颜纾暮在,古梵音也不好施展法术。只得像真凡人一样,前前后后跑了几趟,才凑齐不到十根手腕粗的枯枝。就这点东西,也把她累地只喘粗气。

一切就绪后,她悄咪咪微微地转过身,斜眼观察起颜纾暮的动向。

颜纾暮正侧身安静地铺着草垛,长长的青丝垂下,遮住了他的侧颜。

这是个施展法术的好机会。

古梵音小声快速念起口诀,左手在空中画了个炎字,随后手腕外翻一周,推向枯枝,火花瞬间从指间冒出。

“姑娘?”

一直背对她的颜纾暮突然出了声。

古梵音吓得手腕一抖,施法差点中断。火花“噗”地一声,只燃起一小簇,明灭不定,勉强点着了枯枝。

好险,好险。

她心虚转过身,不敢看颜纾暮的眼睛。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更不敢猜他看没看到她在施法。

“怎,怎么了。”

“没什么,颜纾暮温声道,似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我铺好了,你来看一下厚度合不合适。”

古梵音瞬间松了口气,走到草垛前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双手合十,佯装惊喜大声道:“天呐!这么软和!你真厉害!”

一边硬一边软的。

铺的什么东西。

蠢货。

颜纾暮听到这样大肆的夸赞,一时有些羞涩,他腼腆地笑了笑。那笑柔柔的,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她的心尖,酥酥麻麻的。

古梵音不由得让她生出几分惭愧,只得抿着嘴巴把头埋在胸口,盯着自己的脚尖消化这份愧疚。

“咕噜噜……”

一道肠鸣如雷鸣般响彻小小的洞穴,两人一瞬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呃,肚子你怎么这样。

古梵音尴尬得脚趾扣地,头埋得更低了,她刚想走开却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住了衣袖。

“等一下。”

颜纾暮从角落里拿出个旧布袋。

“路上采了些栗子,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用些吧。”

古梵音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不嫌弃不嫌弃,俺就爱吃这些。”

古梵音接过他手中的麻袋,一屁股坐在篝火旁,将栗子一颗颗丢进去。饥饿感地促使下,她显然没有想过有两个明显出了纰漏的问题。

夏天哪里来的栗子。

栗子树那么高,他又怎么摘得到。

约莫一刻钟后,古梵音小心翼翼地用树枝从篝火里撇出熟透的栗子。她也顾不上烫,便隔着衣袖双手捧起一个,左右传球似的剥好皮,刚要送到嘴边时瞥见一旁的男人。

这栗子是颜纾暮给的。

颜纾暮垂眼盯着送到嘴边的栗子,不语。

古梵音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半晌,颜纾暮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双手接过栗子,认真看向古梵音的眼。

“多谢姑娘。”

他好似感动极了,温黄的篝火下映着他眼角的一点水光,一闪一闪,似天上的星。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颗栗子而落泪。

她想抬手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抚,但还是在要触碰到他时又收回了手。

他似乎很不喜别人触碰。

古梵音挠了挠头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这里还有好多呢。”

“都给你。”

颜纾暮捏着栗子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古梵音已经起身走出洞口。

少年目送着她转身离开,直到最后一抹身影也隐匿在黑暗里,他才缓缓将栗子举起,放在眼前,前后转动着,看了许久。

他眯了眯眼,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蠢货。

随后,他将栗子弹至空中。

可怜的栗子在空中打着转,被弃在了一堆废壳之中,掷地有声。

山洞外,古梵音正抱着一堆长草匆匆赶回来。

就要到洞口时,她忽地止住脚步,瞪大了眼。

只见一只全身漆黑,婴儿般大小的怪鸟正背对着她,单脚立在洞前。

它似是被定住,一动也不动。那一双占体型三分之一,全白的眼,前后脑各一只,空洞麻木,让人看不出它在盯着谁。

这是一只新生不久的白珠瞬兽。

绣鸟眼妖的天敌。

古梵音嘴唇发颤,吓地瘫倒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洞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这才想起要跑。只是余光瞥到洞内背对着她的颜纾暮,刚迈开的脚悬在半空中。

少年正闭眼打坐,没有察觉到洞口的怪鸟。

对不住了。

古梵音咬了咬牙,闭上眼转过身向丛林处飞奔起来。

她拼尽全力奔跑着,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古梵音现在比任何人都清醒。

身旁的树变成了闪影,快速倒退着,前方的生路越来越开阔。

快要逃出去了,可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汗水不停的冒出,滴在眼上,前方的生路渐渐模糊。

燥热与疲惫让她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被兄长捡回前,那些无处可归的日子。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白珠瞬兽。

年幼的她先一步地躲在石头后面,睁大眼睛目睹着那妖兽正撕咬着自己的同胞。

上一秒还在炫耀找到吃食的同胞此刻正不断尖叫着被白珠瞬妖压在身下。她的一条腿还在白珠瞬兽嘴里,被慢慢咀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另一条只剩下可怜的一小截,没咬断的半截白骨裸露在外,悬在半空晃着。

同胞并没有放弃求生。

她仅靠双臂艰难向前蠕动挣扎着。白珠瞬兽起了玩心,故意留出生路,每待她移动一截,又将其狠狠拽回。血水不断从那一小节骨肉模糊的腿根渗出,淌了一地,很快又被烘干,烙下血红色的印子,在热气蒸腾下发出难闻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同胞突然费力的扭过头,对着石头黑黝黝的缝隙张了张嘴。

可下一秒,她便两眼一翻,脖子逆时针绕了一圈,啪嗒一声被齐根拧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

她的头颅被白珠瞬兽随意一脚向后踢开,血水混着尘土糊了整张脸,往前滚了几圈,将将停在古梵音面前。

还没来的及闭上的眼正正对向石头的黑缝里古梵音,那眸子翻的几乎看不见黑眼珠,只剩下生生的白。

那没有生气的眸子,古梵音却读出了怨气。

怨她为何见死不救。

她那时吓傻了,连闭眼都没想着,哆哆嗦嗦地捂住嘴巴,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古梵音胃里一阵翻涌。刚下肚不久,还没消化殆尽的栗子残渣被顶到胸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口干得厉害,喉咙里不断有残渣往上涌,恶臭味逼得她干呕。终于,在又是一阵干呕中,已经是浆糊的栗子残渣被一并哗的一声吐了出来。

古梵音捂着口鼻不敢停歇,脑海中颜纾暮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明明才刚遇见不久,明明她都已经决定要抛弃他,就像她当年抛弃同胞一样。

她不停甩头,好让他从脑中出去。可他的模样像烙印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被无限放大再放大。

古梵音的双腿忽然似是被灌了铅般,迈开的有些费力。

直至画面停在他眼角的泪花上,心像是被撕扯了般发痛。

那白珠瞬兽天性残暴,幼年就可将一头成年的棕熊轻松撕咬成碎片,连骸骨都不曾剩下。

她阻止不了。

耳边,风声嘶吼着,她眯起眼,世界天旋地转。

他只是一介草民。

他没有任何法术仗身。

他会死的。

风慢慢轻柔了,直至吹不起古梵音一根青丝。

她猛地停下脚步,急促的心跳打得耳膜发痛,胸脯也起伏得厉害。她把手搭在膝上大口喘息着,袖中的物件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是引香囊。

她弯腰捻起香囊,怔怔盯着。香囊不知何时扁了下去,香气溢了出来。她鼻腔一时被堵塞,呼吸不畅,口微微张开时,香气一股脑灌入,落在舌苔上,苦的发涩。

香随主凝,遇息而动。

他现在又怎样呢。

她缓缓吐了口气。

就当是为了收集奇香,为了救回兄长。

她转身,朝原路狂奔去。

回去的路像是被刻意缩短,仅仅一刻钟就抵达了洞口。

白珠瞬兽已经将颜纾暮逼至角落。洞中平整的草垛被翻乱,篝火也被踹翻,火星散在地上,明明灭灭。颜纾暮衣衫不整的半靠在石壁上,俊美的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双眼紧紧闭着,似是昏过去了。

她脑子一热,拔腿就要往里冲,作势要和白珠瞬兽拼个你死我活,好在被丁零零拽住。

“小音大人别乱来!”淅沥沥在荷包里大喊。

她这才刹住车,连忙从荷包中掏出另外两只扔抛掷半空。

三只铃铛各自晃了一下,腰间的扣绳化作细细的光线,各自胡乱忙了一通,才勉强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阵。

古梵音见阵型已成,快速调动口诀,双手合十向相反方向转了半周,淡绿色的光隐隐于手心显现。

这是她第一次用遂破灭灵诀。

以前江陵师兄讲到灵诀时,她正趴在窗边看蚂蚁搬糕屑,现在用到了也只能拼命从识海打捞。

她照着记忆里的模样,左手并指如剑,拇指紧扣中指与无名指,食指与小指微微翘起。白珠瞬兽似是感应到了,脑袋原地转了一周,露出猩红的前眼,她吓得心神不宁,周遭的灵气被她胡乱拽过来,汇聚几乎透明的利箭。

铃铛们剧烈颤抖起来,阵法将要散架。

“凝神,不要怕。”丁零零抽出一丝灵魄飞到古梵音耳畔,沉声道。

古梵音深呼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右手用力向后将弓拉满,对准三角阵。

白珠瞬兽低吼一声,脊背拱起,白毛尽竖。

“破!”她沉声道。

“嗖”的一声,泛着绿光的箭从古梵音手中飞出,穿过三角阵心,直直射向妖兽苍白的眼球。

箭势并不稳,在快要抵达时竟急速下降。古梵音心急如焚,耳边一阵风声刮过,丁零零那一丝灵魄先她冲了出去,发狠撞向绿箭,将其顶回原位,那丝灵魄也随之消散。

槎——

漆黑的妖身抖了两下,妖兽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僵硬倒下前身上的羽毛化为带刺木棍飞向古梵音。

眼见木棍破空而至,她足下轻一点地,身形如燕,竟以毫厘之差踏壁而上。还未等她喘口气,木棍就贴着她的肩擦过,耳边传来衣帛裂响声,但她因太过紧张,竟未觉发痛。

“小,小音大人,我们赢了?!”咣当当自然不相信眼前这一幕。自打它们和主人缔结契约后,她就很少使用法术,更别提要它们来助阵成行的了。

看到那妖兽的尸体,三个铃铛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叽叽咂咂地讨论起来。

古梵音没有搭腔,慌忙地奔向颜纾暮,抬手颤巍巍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万幸,万幸。

但看到少年的惨状心又揪了起来。

衣衫被扯成大大小小的洞,素白发带被丢至一旁裹满了泥泞,发丝凌乱散在带着还未干涸的血点的脸上,他紧闭着双眼缩成一团。

她心中像被钝刀磨了又磨,懊悔之意在心间不停翻滚。

古梵音在少年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卡在少年手臂的利爪,血肉模糊的手臂在空气中暴露,腥气刺的她眼眶生疼。

“你来了。”颜纾暮不知何时醒来,虚声道。

古梵音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可那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口。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颜纾暮看着她焦急又愧疚含满泪水的眼,轻声呢喃几句,费力抬起手,想要拍拍她,却只摸到她肩上的流苏边再没力气,手从肩上滑落,流苏染上了血,发出浑厚的响声。

他又陷入了昏迷。

古梵音心中一沉,再也忍不住,泪水翻涌而出,砸在颜纾暮的衣衫上,将血渍晕染,开出层叠的红花。

她扯下自己裙摆的布条,给颜纾暮受伤的胳膊做了简易的包扎,随后背起他朝洞口外走去。

颜纾暮那支受伤的手臂耷拉在古梵音身侧,伤口处发出微弱的淡紫色,绑带上的血迹也跟着消失的一干二净。

天已经微微亮起,但山中雾重潮湿,没有什么光亮,古梵音走起来有些费力。

约莫走了一小时,古梵音的体力所剩无几,身子不由前倾险些栽倒在地上。

她往上颠了颠背上的颜纾暮,心中连连叹气。

她怎么能这么好心。

又往前走了一刻钟,太阳早已高高挂起,灼热穿过浓雾打湿了古梵音上半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入眼睛,又酸又痛。

正当她撑不住时,背上的人突然猛咳了两嗓。

古梵音以为他的伤口发炎被痛醒,连忙将他放下来,让他靠在老榕树下。

“喂,你没事吧?”说着,就想要扒开他的衣服查看却被他单手握住。

“没事。”

“那我看看。”古梵音说着又要伸手去扒。

“我没事的!”颜纾暮突然拔高了音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男,男女授受不亲。”。

“哈?”

她在古府的几百年来从未听过这个词。

“只有,”颜纾暮别过脸去,耳尖泛红,用气声快速说道“妻子才能触碰。”

古梵音悻悻收回手,小声嘀咕“你们可真麻烦。”

颜纾暮听到了,抬眼望向她,眉头轻轻蹙起,似是不解。

古梵音摆了摆手,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他身旁合眼休息。

等到她再睁眼时,是在一张稻草铺成的床上。

她撑起身子,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连昨天与白珠瞬兽打斗中划伤的大腿也不痛了,像是用了什么神仙秘药。

她眯着眼看向窗外。阳光穿过窗,斜斜一道,落在古梵音的发丝上,暖洋洋的。

她竟睡了一天。

一丝香气从门缝里挤进,钻入古梵音的鼻腔。她猛吸一口,肉香混着面香,肚子再度发出抗议。

好饿。

不对?她怎么在这里?药引呢?

古梵音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掏了掏袖口,引香囊还在,只是完全瘪了下来。她直奔向屋外。

小院正中架着铁锅,灶火噼啪轻响。锅中的疙瘩汤滚着乳白的泡,热气漫成薄纱,裹着番茄香飘了满院。

院子西南角,颜纾暮换了身水青罗衣,青丝用木簪松松绾着。他垂眸站在板桌旁,指尖沾着细白面粉,正将拌好的肉馅铺满面皮,又小心卷起,几下拧成花卷状。

古梵音悬着的心也跟着平稳下来,不由放轻了脚步朝颜纾暮走去。

“你醒了。”颜纾暮听到了脚步声,抬头见是古梵音,朝她点头示意。

“……嗯。”

“我那时看你睡的安稳,就没在吵醒你,后又找了处村庄歇脚。”他边说边将肉卷整理好。

“这处是荒废掉的,我问过这儿的村民。”

他见古梵音没回话,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下的肉卷上,便走到蒸屉前,里面窝着一个肉卷,他小心拿起递给古梵音。

“喏,饿坏了吧。”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喊饿,就换了些吃食,想着你醒来能吃上,就先蒸了一个。”他虽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耳朵却红的似要滴血,声音也低了几度,“多谢昨日姑娘冒死相救,若无姑娘,恐怕我早已沦为那妖怪盘中餐。”

他顿了顿,抬首看向古梵音的眼,正言道:“只是在下幼怙恃皆失,本无以为报,怎样偿还,还请姑娘吩咐就是。”说罢,颜纾暮便微微垂首,等古梵音发话。

古梵音见状傻了眼。她自幼为保命东躲西藏,顾不上他人,后有兄长庇护,便无人敢侵害。救人性命,真是头一回。

可如今看着眼前她冒死救下的人,竟无丝毫讨要之欲,心中尽是坦荡。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肉卷,面皮透着油光,酱肉被塞得满满,那香气直窜天灵盖,勾的肚里的馋虫作乱。

她皱了皱眉,一副犯难的模样,双手背后,绕着颜纾暮踱了几步,轻咳几声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