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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得只需一小摔

灵潭汀州东,万柳镜树下。

一抹缥碧色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每走一步,腰间那三枚古旧的铃铛也跟着三晃三响。

叮零,咣当,淅沥。

响的又碎又乱。

“住口!”

古梵音终于耐不住性子,单手朝腰间一挥,粗哑着嗓音吼了一声。

三个铃铛不满嗡鸣,但终是悻悻住了声。

“你们三个,”古梵音低头挨个拍了拍铃铛们,继续用粗哑的嗓音瓮声瓮气道“平日里不是挺能说会道,快都想想,这化形咒的后半阙到底要怎样念?”

三个铃铛闷声不响。

“……说话。”

三个铃铛装聋作哑。

古梵音气得一把扯住腰带,铃铛们被拽的东倒西歪,最小的淅沥沥最先受不住,“淅---”的叫了一声,又连忙止住。

“罢了。”

古梵音见状叹了口气,撩起厚重的裙摆,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一手向后撑着,一手遮在额前,仰头微眯着眼看向天。

雪后初霁,天似被清水洗过一般,纯净,透彻。微风拂过,卷来薄云几片,散在淡蓝色里。

如此美景,她却无心欣赏。

古梵音伸出枯皱的手指,遥点云絮。

左边这朵像小犬,右边那朵似狸奴,至于最远的那处窄窄一痕……

古梵音指尖忽地一缩。

像兄长发病后紧蹙的眉梢。

她的心像被撑开了个小孔,冷风直直的往里窜,吹得她一阵作痛,眉头也皱成一团。

兄长病了。

自她被兄长捡回那日起就有,数十年还不见好。这病生的离奇,查不出来起因,也道不清楚症状,仅凭每日那三两药酒吊着。

她只知道,每月逢五哥哥就会把自己关进密室,令族人不得入内。

每当兄长出来时,浑身都带着血,衣袖浸湿,甚至走路都有些摇摇欲坠。

还记得她儿时第一次撞见那惨状,吓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却强撑着身子将她抱起,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还笑她是只爱哭的傻鸟。

没错,她是一只绣眼鸟妖。

没爹没娘,自小靠捡野果子过活。十五年前在惠明山脚下,她遭野狼袭击,奄奄一息之际被哥哥捡回一命,带回古府,认作义妹养在身边。

至此以后,她每天都有干净衣服穿,有热乎饭吃,还能安稳的睡上觉。

她终于有了家。

不是随便找的草棚,也不是角落里的石堆,是真真正正,能遮风避雨的家。

从那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能解兄长病原的秘药。

想到这儿,古梵音举起自己的双手。

一双满是斑点,皱巴巴的手。

就在大前天,她无意间从大师兄那里得来了消息:那古书中只有寥寥几句描述的奇香——“朝落暮生重天茗”,将于三天后首现灵潭汀州。

这几百年来,她偷懒归偷懒,但有关兄长的病,她还真翻过不少医书。就古府最上层那几十本摞起来有她人高的医卷,她也硬着头皮啃过。只不过,她常常在翻开卷轴的第一页就犯困,那些字也变得歪歪扭扭,看得她眼睛发酸,最后也只记得扉页上的第一句——

“朝生暮落,重天而茗,香不附草木,随主息凝。”

当时她还嘀咕,这香倒怪,不附草木还能附啥。

现在想来,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仅凭着三言两语,她得寻到何时?

兄长虽明令禁止族门子弟在没有完全掌握化形之前不得私自外出,可她还是耐不住性子,趁还未天亮偷偷溜出门去。

她本想默诵化形之咒,变作寻常小姐模样的。

可奈何她平日懒惰,无心听讲,咒文也只诵得半阙。

这就导致真言有误,法诀空悬,接着就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模样——穿着繁琐襦裙,头顶瓦亮脸皮皱的能夹死蚊子的八旬老翁!

化成老翁就算了。

她已经在这小小的灵潭汀州转了数十圈,竟次次回到起点!

回到起点就算了。

她半点奇香的影子也没寻到。

一无所获也就算了。

只化过三次形的她压根掌握不了灵力,就只能顶着这副丑模样走回宗门!

真是作孽啊。

“小音大人?小音大人!”

正当古梵音发愁之际,腰间最底端的铃铛猛地摇晃,兴奋尖叫着拉扯主人的腰带。

“你要吓死我不成!?”古梵音瞬间从石头上弹起,却左脚伴着了右脚,身子不由往前一倾,她本能张开双臂拼命打闪,才想起自己不是鸟。

啪!

好大一声闷响。震得柳树直打颤,抖落了不少残雪。

而铃铛们见她要倒,早在前倾的第一秒就慌忙扯着扣绳,两只铃铛连忙抓住想要帮忙的老大叮零零,终于在离地的最后一刻逃至空中,尴尬地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主人。

场面一度安静。

良久,古梵音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头白雪。

“你们……好大的胆子!”古梵音捡起地上的柳条,紧锁着眉,边说边挥起柳条向三个逃兵作势抽去。

逃兵们见状,想要向高处飞去,但被引魂纤丝牵着绊住,老二咣当当连忙把最小的淅沥沥推到她身前。

柳条破风声在淅沥沥耳边作响,它吓得铃身发亮,退也退不了,躲又躲不开,只能缩紧琉璃身大声喊到:“天怜可见,愿随吾意表容音!”

古梵音手腕一顿。

这正是咒诀的下半阙。

柳条也自然打偏,落在她刚刚坐过的石头边上的野花上。花自是遭受不住这一击,东摇西摆地直打转,花瓣七零八落各自分家。其中有一片慢悠悠落在了石头上。

砰。

一声极轻的响。

古梵音忽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石块——

那么坚硬的石头竟被小小的一片花瓣砸出个洞!

“这可不得了了!”淅沥沥连忙飞过来,好奇地围着石洞直打转。

另外两只也探着铃身朝黑洞里面望去。

古梵音蹲下身来,鼻尖凑近黑洞。没有泥土的腥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香气探上来,她猛地一吸鼻子,那香气又转瞬即逝。

她忽然想起从古书里撕下的残页,连忙摸出来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遂恍然大悟。

那残页上有一行被磨的几乎不显的小字:“重天异乎露光也,其于虚窍间,非路可达,显于轻物破眼”

怪不得她找不到,这奇香原来藏于地下。

“小音大人呐~”咣当当凑到古梵音身前,晃着铃身谄媚道,“怎么这么容易就开出终极大奖来啦!好厉害呀,当当好崇拜你哦~”

古梵音听得不禁脑袋一扬,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她冲三个铃铛摆了摆手,装作不在意地样子往前迈了两步:“哎,我就随便一…”

只是脚下一滑。

“啊啊啊!”

头朝下得栽了下去。

三只铃铛还没反应过来,也一并被引魂纤丝一起拽进了去。

————————————

一刻钟后。

“小音大人?小音大人?!”

“呜呜呜,小音大人不要死啊,当当不能没有你……”

“……闭嘴。”

古梵音单手捂着发晕的脑袋从地上慢慢爬起,只感到天地倒置,眼里金星直冒,可视线清晰后,整个人又定住。

洞里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片天地。

不于外界的冰天雪地,目光所及,是层峦叠嶂的绿。这里树木丛生,肆意生长,不见阳光却又不失光亮。明明不见落雨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整个地下世界都被一层薄雾笼罩。

古梵音往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条小溪前。

她低头一看,清澈的水面上映出了她满是沟壑的脸。

真的是,差点忘了这档子事了。

她口中默念咒诀,不过三秒,水面上那皱皱巴巴的老脸一晃,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柳眉杏眼,鼻尖微翘,唇似樱桃。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额前被湿气打乱的碎发。

如此甚好。

就正当她再一次低头打算再好好欣赏一番这姣好的容颜时,却嗅到了一缕奇香。

香味很淡,却一股接一股地探入鼻腔。初是花香裹着晨露的清甜,再是阳光晒过后的松软,尾调是极淡的木屑香。

好是勾人。

等等…

这不就是古书里记载的奇香!

真是得来只需一小摔,全不费功夫啊!

古梵音暗自窃喜,但这次她可学聪明了,没有在四处瞎逛,而是又翻出身上的古书残页,细细帧读了起来。

“昼伏于息,万物主;暮凝于情,主万物。”

什么鬼,她一句也没看懂。

脚下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声,她蹲下身来,潮湿的青苔上有一队细小的白虫,排的整整齐齐,它们见有来人不往草丛堆里扎而是像一条光秃秃的土坡路逃去。

“昼伏于息,万物主......昼伏于息......”

古梵音在嘴里反复念叨着,脑中灵光一闪,眸光骤亮,她猫下腰,跟在了白虫后面。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越往前走,香气越浓,直至寻到源头。

只不过,这源头不是花,也不是草,而是人。

长得比她还要美上三分闭目凝神的男人。

她倚着树背看着男人,心中不由开始幻想看到解药的哥哥是何神情。

震惊?欣慰?感动?

鸟族上下得知后又该因她这一壮举掀起怎样的风波?

这千古难寻的奇香药引竟被她古梵音、古绣汀州公认的草包、绣眼鸟族最游手好闲的小师妹找到了!

她会因此被封赏吧,住了几百年的小屋也改翻修一通了吧,走到哪里都会被追捧吧……哎呀,这到时候她能适应吗。

想到这儿古梵音不禁笑出了声,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那美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香味也随着男人勾起的嘴角一股接一股地散开。

古梵音心头一慌,但也没忘了目的,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支镶着金边的小袋,那是她从兄长库房里套拿出的引香囊。

她小心打开袋口想将香气引进来,可是香气只是在袋口处转了几圈又弹回去。

古樊音见状连忙躲到树后,又掏出残页来看。

“虽暮凝于情,然进而聚,惊则散。”

离得太远了啊。

这也太难为鸟了。

她暗骂一句,眼一转,心一横,向前踉跄几步,便倒在了那美男淡藤紫的外袍上。

颜纾暮收起了笑容,垂眼看向被压住的外袍,伸出一只素手欲将其抽出,但那外袍被压的太死,连拽了几下也没能成功,他不禁微微蹙起眉毛,嗓音微凉如落在暗处的雨:“姑娘这是何意?”

“……”

古梵音不说话,抓紧时间收集着。香气果然不再弹回,但仍只有细细一缕慢慢流进口袋。

见少女不语,他便加大了手劲,可那袍子压得实在太牢,露出的一小节白皙手臂上硬生生逼出了几道凸起的青筋也还是没能拽出。颜纾暮盯着藤紫绸缎与黄绿色薄纱融的不分你我,眼睫轻颤,隐下眼底一片晦暗。

倒是个体弱的。

古梵音这样想着,忽地感到腰身一阵刺痛,那袍子下似是又什么怪物,她不由向外躲去,反应过来时,身下不再是松软的触感反是细针似的草扎感。

她暗底揉了揉作痛的腰,很快又调整好,两手攥着颜纾暮的袖口,顺势挤出几滴泪花,好看上去惹人怜爱,她娇声哭诉: “神仙哥哥,求你救救小女子吧呜呜呜。”

说到这儿,古梵音故作停顿,余光瞥见那香气因为这一抖又散出一半,她咬了咬牙,将手探入衣袖里朝着胳膊使劲扭了一把,疼得她龇牙咧嘴,黄豆般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

她缓缓扬起头,泪眼婆娑地又道:“民女是古家屯的,前些日子出来采点蘑菇,不料却掉进了这大洞里。”边说边提起被刮破的裙摆“现在手头里的吃食也耗光了,衣服也破的不成样子,夜里还没有地方住……”

她越说越委屈,好像真入了戏般,泪如雨幕般成串落下。

颜纾暮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目光静如深潭,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垂着眼,并未抬手,只是看着古梵音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松手。”他的声音依旧温淡,听不出情绪。

古梵音哪里敢松,生怕香气跑出。她巴不得再近些,甚至想埋人家怀里。

见她仍然不松,反而抓的更紧,便抬眼扫过她那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视线上移,落在了她头顶一小撮浅绿色绒毛上,心中了然,眼底划过一丝寒意,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迷路了?”

古梵音被他阴森森的目光看的有些发毛,连忙捣蒜式地点了点头。

颜纾暮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唇,轻挑眉,清瘦的身子向她微微斜去,那本是松垮挂在身上的外袍随之滑落,漏出轻薄素白的里衣。

奇香瞬间将她包裹,愈发浓烈。香气裹挟着整个大脑,古梵音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以至有些分不清虚实,整个人昏沉沉的。

袖口里收集香气的口袋迅速胀起来,变成了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罐子,沉甸甸的坠在手腕。

成了!

还没等她高兴,耳边便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只见美男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那倒真是可怜。”

“不过,”颜纾暮没有再说下去,看着面前的傻鸟有些痴呆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玩味的笑,眼底却是冰凉的。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颜纾暮看着她亮晶晶充满期翼的眼,掩住了眼底的轻讽,眉眼弯弯,笑意又深了一分。

“我也迷路了呢。”

……你也迷路了?

古梵音抬起头望向他。

那也太好了吧!

这样看起来病弱的药引,还迷了路,古樊音心中不免狂喜。

“那正好我们一起!”古梵音激动地抓紧了颜纾暮的袖口。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少年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缝,任她抓起袖口,乖巧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后便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空抚上她的衣袖,轻声道:

“那可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