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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蝉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九日 雨夹雪

我不可怜你,我们淋的是同一场雨。

——

单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稀里糊涂的承认了。这下好了,一下从偷偷的单方面比赛到了双方面竞争。

这段日子,她日日上课认真听讲,下了课争分夺秒拿着题跑到办公室问老师,刨根问底的程度实在是强悍,让老师也能讲个酣畅淋漓,意犹未尽。

单雪很享受问老师题的时候,和老师们一起探讨理科的题总是有很多收获,如同一个小蜜蜂能获取甜滋滋的花蜜一般满足。

早饭课间她问完问题回到班里,单雪还是照常从前门飞速瞄了一眼靠近后门的周蔚泽,他这次不在做题,没骨头似的埋头趴在桌子上。

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带起突如其来的冷风,一下一下翻动周蔚泽胳膊下压着的卷子,纸角上下起伏,像一只起飞的鸟。

周蔚泽缩了一下,仍然没有抬头。

是昨晚学太晚了吗?

单雪垂下眼眸,抱紧手中卷子关了门出去,又欲盖弥彰一般去办公室门口走了一圈再从后门进入。

仿佛这样就能消解那种略显刻意的别扭感。

早晨的班里不算吵,大家都去吃饭了。只有三两人趴在窗台上看着阴沉沉的天气轻声闲聊,五六个趴在桌子上补觉,剩下四五个嚼着食堂硬而无味的饼子写着比饼子还难啃的题。

教室里有暖气,只是因为人不够多,寒气从底下向上蔓延,周蔚泽仍旧是薄外套校服,他被冷气裹挟在其中,搭在桌子一边的手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

单雪用极轻、极轻的力度将后门关紧,侧着身子看清他露出一半侧脸,红到似乎在蒸发看不见的热气。

是发烧了吗?

穿得这样单薄,真笨呀周蔚泽。

她垂下眼睛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心上漫上酸雨一般,泛起微微的刺痛,一点一点涌入眼眶化为酸软的潮湿。

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从教学楼到校医室隔了三个操场的距离,单雪算了算,跑得快一点应该是没问题的。

她戴上了围巾,拿着校园卡出了教室,路上遇见吃完早餐回来的许小盈,许小盈还惊讶叫住她:“单雪,快上课了你跑这么快要做什么?”

单雪一张嘴迎面扑来的冷风便鱼贯而入,她的声音哆哆嗦嗦消散在空气里。

“回来和你说。”

待她跑回来,杨芳老师已经到了讲台。她是个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脾气却很急的小个子老师。每当杨老师看到学生们一脸茫然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时,她便会急得哇呀呀再讲,直到所有人都理解了这道题。

现在她翻开书便看见后门气喘呼呼跑回来的单雪,玩笑道:“单雪呀,你下地偷萝卜了吗,怎么累成这个样子?快回去啦。”

同学们看着单雪笑倒一片,便转回头翻开课本看今日要学的导数。

只有周蔚泽动作迟缓,还在看着单雪,只见单雪尴尬地冲着杨老师笑了笑,又圆又亮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自己,像受到惊吓的小猫瞳孔骤然缩小闪开,又悄悄看回来。

周蔚泽扭回头又趴到桌子上,他分辨不出自己是冷还是热,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在热气腾腾的雾气里烫的发软;又感觉在寒冷的冰水里浸泡,冻到发烫。

微凉寒气伴着少女苹果味护手霜的香气 一齐擦过周蔚泽身边,塑料袋窸窸窣窣落在桌子上。他一撩眼皮,递袋子的人已经回到了靠窗第二排,她的东西好像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而袋子里装的是一只体温计,一盒布洛芬还有一瓶八宝粥。

一摸,八宝粥还是热的。

今天是这周最后一天,熬到下午的第二节课,便能迎来为期十八个小时的“漫长”休息日。

住宿生也能趁这个时候回家换洗衣服,大家都提前收拾好回家的东西,第二节课上的都心不在焉。

许小盈更是这样,最后十分钟支着脑袋看着老师在希沃白板上讲得口干舌燥,心早就飞回家了。

她给单雪传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你收拾快一些,陪我去礼品店挑一挑礼物。

单雪点点头,又小声问道:“谁过生日啊?”

许小盈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又在纸上飞速写了几个字:“小玉呀,就是你之前给我介绍的朋友。”

单雪一楞。

她口中的小玉叫闫靓玉,是她在补课班认识的朋友,也在八中,只是她在六班,单雪和徐小盈在五班。

闫靓玉打游戏很厉害。她记得徐小盈也很喜欢那个游戏,便和她提了一嘴,徐小盈一听便两眼直放光,央求着单雪把闫靓玉的联系方式推给自己。单雪也没想太多,毕竟自己不爱玩游戏,也没办法和小盈一起玩,就把闫靓玉的联系方式推给她了。

只是没想到,这才两个礼拜不到,两个人关系就这么好了吗。

单雪仍然在抬头听讲,只是手指无意识卷着书的一角,不小心撕了下来。

放学后单雪还是陪她去了,挑选礼物的时候,许小盈特别激动地说着小玉喜欢什么颜色,不喜欢什么,小玉和她说过什么。

她正说得高兴,单雪放下台子上的一个小摆件,轻声道:“你们关系好好啊。”

许小盈止住了话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笑嘻嘻道:“你吃醋了?”

单雪又挑了一个兔子摆件,“有点吧。这个好看,闫靓玉说不定会更喜欢。”

许小盈咯咯笑着,接过这个兔子小摆件,“雪雪,你放心,咱俩肯定全世界第一好!”

单雪这才笑了笑,“嗯,我当然知道。”

单雪和徐小盈道了别后,一个人往回走,天空阴沉沉的,竟然比早晨还要冷了。

没走几步,天空飘下来丝丝缕缕的冷雨,落在手心的还有几片小小的雪花。

雪刚化入手里,单雪听前面有人在吵架。

“周文庚,你有个做父亲的样子吗?小泽都烧到快四十度,你管都不管吗?今天要不是我来这儿工作正好碰见了,你是不是要让他自生自灭?!”

女人声音尖锐,她一手牵着旁边穿着八中校服男生的胳膊,另一只手拎包指着面前儒雅的男人怒骂。

男人揉了揉眉心,“不至于,温雅,他生病自己会吃药的。别在外面站着了,回小区吧……”

叫温雅的女人声音却更大了,还带上了哭腔:“我不去!你就这么对我姐姐的孩子!你们姓周的都会吃人,你们全是杀人犯!!我姐姐死了,你就欺负她的孩子是吧?”

“温雅!”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愠怒。“不要提这个,是他害死的他母亲。”

男生背影很明显地抖了抖,在冷雨里与旁边争吵的两个人格格不入。

温雅再也控制不住,拿着包一下一下砸在周文庚的身上,哭着:“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姐姐要不是为了给你生小孩怎么会死?!我姐姐是因为你死的!是你!我要把小泽接到我家。”

“又是这句话,别忘了你家还有两个孩子,周蔚泽在这里有吃有穿,我没有亏待他。”

周蔚泽?

单雪的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只觉得方才化入手心的雪飘进了心里。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可现在走周蔚泽一定会看到,他会难堪。

于是她躲在一棵光秃秃的树的后面,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着雨夹着雪匆匆落下。

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周蔚泽麻木地拉开温雅,说:“小姨,爸,你们不用吵了,下个礼拜我去住校。”

周文庚冷眼看着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小区。

温雅还在哭,拉着周蔚泽的手道:“走,小姨带你去医院。”

周蔚泽:“我已经吃了药了,小姨,你的车到了。”

温雅抹了一把眼泪,从包里取出几百块钱,不由分说塞到周蔚泽手里。

“自己多照顾点儿自己,要不你妈妈在天上会伤心的。”

这场雨就像是天空强忍的泪水,分明不愿意流泪,可还是静悄悄落下来,尝起来寒凉苦涩。

单雪等了很久,发现已经没了动静,才长叹一口气,放下抓紧许久的书包带子准备走出去。

可一抬眼,正对上周蔚泽。

他直直盯着她,因为烧还没有退,微微向上挑的眼尾烧得泛红,与他眼下的红痣相映衬,在冷雨里有一种脆弱的冷意。

几乎是脱口而出,单雪慌张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告诉别人……”

周蔚泽没说话,只是抬手递给她一把新伞,蓝色底色上印着雪白的小猫图案,包在外面的包装袋都没拆开,应该是才从小区旁边的便利店买的。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在这儿啊。

单雪摸摸鼻子,没好意思接。

“谢谢你的药。”

周蔚泽垂着眼睑,声音与雪花一同落下。

单雪只好去接伞,两个人的手同在一把伞上时,她似乎触碰到了周蔚泽手。单雪没由来地吸了吸鼻子,湿冷的气息和初春土腥混杂,似乎还有咸涩的苦味,一同直愣愣刺进了她的肺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可能被冻得发抖了吧。

“周蔚泽,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说完低着头绕开周蔚泽向前走,周蔚泽轻轻拉住她的书包上的毛茸茸挂件一瞬,声音很小,就像是错觉一般。

“不要可怜我。”

单雪闷声嗯了一句,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可是眼睛里看到都是烟白的雾气,朦朦胧胧,湿润润的。

直到回到家,妈妈看到她吃惊念叨着:你傻不傻,买了伞也不知道打?然后扯过毛巾给她擦着湿冷的头发。

等身上回暖,单雪才发现那把伞依旧握在自己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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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