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六月六日 晴
我看着你的眼睛,其实很想说:我们私奔吧,逃离琉青市,也不要留在明远镇,去一个夏蝉也能看见雪的世界。
——
咖啡馆内昏黄的灯光柔柔倾斜而下,角落的桌子上摆着洋甘菊,白色纤嫩的花瓣笼罩在一片浅浅光晕。浓黑的咖啡向上氤氲如梦似幻的热雾,湿润了单雪的脸颊。
她轻轻抿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咽下却品到浓郁的甘甜涌回。这么多人喜欢喝咖啡,是能够在苦意里找到一种生命的归属感吗?单雪这样想。
周蔚泽双手随意搭在桌子上,戴着眼镜,黑色的边框将他眼底的痣藏的若隐若现,倒是减了几分距离感。
医院一别,单雪本来不打算再同周蔚泽有什么瓜葛纠缠,只是周蔚泽一反常态,竟然主动约她来到咖啡馆。
正好,单雪要和他道别了。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妈妈前几天又给她打了电话,妈妈说想她了,和她说,回家吧,陪陪爸爸妈妈。
单雪听得眼睛湿润,当晚就买了回家的车票。她想,这样也好,周蔚泽不需要她,可是妈妈需要,况且她还要回去完成自己的愿望清单呢。
“周蔚泽,我要走了。”
单雪又抿了一口咖啡。
周蔚泽微微愣神,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咖啡馆内音响内女生轻柔而神秘的音色如同荒原上的野草,狂风吹着野草乱摆,让周蔚泽几乎抓不到这片柔软。
“Siuil siuil siuil a ruin
(去吧亲爱的)
Siuil go sochair agus siuil go ciuin
(迈着坚定的步伐轻轻地离开吧)”
单雪的声音融入旋律里,像是被风吹乱。“你那天也听到我生病了,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我之前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我总是怀念过去,我也觉得奇怪,过去究竟有什么好的呢?我的愿望清单大多数事情竟然也都在明远镇。”单雪笑笑,她说的很轻松。“所以我休学了,我要离开琉青大学,回明远镇找找过去到底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Siuil go doras agus ealaigh liom
(走到门口与我一起远走高飞吧)”
周蔚泽喉咙有些发紧,他抬眼定定看着单雪,她的轮廓要融化暖黄光泽里,周蔚泽几乎要脱口而出:“带我一起走吧。”
单雪没有等到他回话,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过来,里面盛满了月亮一样的光泽与皎洁,那么温柔。
她是在道别,却更像是在挽留。
“Siuil go doras agus ealaigh liom
(走到门口与我一起远走高飞吧)”
单雪还是离开了,那抹咖啡的香味悄悄勾住她的衣角,随她一同跨越琉青市的高楼林立,回到了明远镇万般沟壑的重峦叠嶂。
明远镇藏在青山里,四面八方都是高高耸立的巍峨远山,几乎看不到尽头。
单雪的头轻轻靠在大巴车的窗户上,瞳孔里映出连绵不绝的山路与杨树,时不时能看到汾河水汤汤,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地向前流动,留在原地只有固执的石子和杂草。
周蔚泽,再见,你要天天开心。
袁文静女士自从知道她回来的消息,兴奋地夜晚睡不着觉,一大早就买好她爱吃的菜和水果,张罗了一大桌子,夸张到单雪一进门还以为自己来谁家吃席了。
袁文静却浑然不觉,一连好几天都时这种规格的饭菜,让单雪吃得美滋滋的。
直到有一天,袁文静非要拉着单雪再去一趟医院重新体检一遍。
单雪像条鱼一样瘫在沙发上,颇有种无赖的味道。“我不去!我不是都给你拍了那个单子吗,人家医生说我已经成良性了。”
袁文静继续拽着她纤细的胳膊,苦口婆心劝着:“不行,妈要自己听医生说才放心,既然好了,咱们再去看一趟也能更放心是吧?再说,你现在还时不时咳嗽,咱再去看看昂。”
单雪皱起小脸,央求着:“我不去,妈妈你知道的,我对医院有阴影,我害怕。再说了,人家医生说了,这是正常的。”
一听她说对医院有阴影,袁文静的心立刻软了下来,当时在医院单雪瘦到脱相的样子还铭记于心。袁文静松了力气,慢慢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单雪的柔软的头发,看着沙发对面桌子上摆着的一张照片,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好,你说不去咱就不去。”
后来袁文静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单雪在自己的卧室打开那日给周蔚泽写的还债清单表——其实是她自己的愿望清单。
她支着脑袋,蓝笔在“为妈妈做一顿大餐”上打转,打了一个勾。
清晨,她便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很热闹,每个人身上披着清晨微冷的晨雾,但他们吆喝的声音甚至能够唤醒远方的太阳,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生活。
单雪称了些妈妈爱吃的牛肉,正要掏手机付钱时,在兜里一摸,发现手机不见了。
老板看她这个样子,扯了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轻车熟路指了指门外一处,“姑娘,你手机让那个小孩儿偷走了。这捣蛋小鬼天天故意偷别人东西,就是为了让别人追他,非要骂上他两句他才好受,真不知道为啥有这癖好?也没见过他爸他妈管管。”
他努了努嘴,“喏,躲门后逗你玩了,把你手机拿回来了吧,我给你留着肉。”
门口探着脑袋的寸头男孩儿看起来年纪不大,估计刚上小学,脖子上的红领巾歪歪斜斜耷拉着。他的脸上脏兮兮,唯有那双眼睛亮的惊人,看起来无比狡黠。
他盯着单雪,把单雪的手机晃了晃,挑衅地扮了个鬼脸,看单雪刚朝着他走了几步,咯咯笑着拔腿就跑。
单雪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这么嚣张?
她追了出去,跟着男孩儿穿过绿云似的歪脖子柳树,进入菜市场最里面。男孩儿皮猴儿似的一溜烟蹿过好几个菜摊子,又莽撞擦过路上行人。
惊起一圈嘈杂的抱怨声。
“这谁家小孩儿?家长不管管吗?”
男孩儿根本不关心这些,还在菜市场里乱窜,还时不时扭头看看单雪有没有跟上。
单雪已经跑不动了,手扶着其中一个菜棚子的杆子不住喘气。她甚至到了想吐的地步,于是干呕几声,心里苦不堪言:现在小孩子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跑这么快?
下一秒,听闻男孩儿尖叫了一声。
他被人抓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身与菜市场格格不入的洁净白衬衫,挺拔的身子如松,像提溜小鸡崽子一般抓住男孩儿的后颈。
淡声道:“把手机还给姐姐,然后道歉。”
定睛一看,是周蔚泽。
单雪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跑晕了,周蔚泽怎么会回明远镇呢?毕业后,周蔚泽就算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啊……
周蔚泽站在一边,小男孩儿迫于压力,斜着眼把手机递给单雪,嘟囔道:“真没意思。”
单雪轻咳一声,“为什么要偷东西啊?”
小男孩儿低着头把石子踢得远远的,又蹲下来拾在手心,一丢一丢的把玩,随口道:“无聊啊。”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单雪,“你也很无聊,你们大人都无聊!”说完愤愤把石子往地下一摔就跑走了。
“诶?”单雪躲开摔飞的石子,再抬眼男孩儿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离她只有两米距离的周蔚泽和菜摊老板。
单雪取了自己的牛肉,又与周蔚泽一同买了些菜。
两人并肩而走,周蔚泽顺手也帮她提着菜。
“他叫刘圆圆,是我邻居家小孩。今年上三年级,他爸爸妈妈在外打工,只有他奶奶一个人照看他。”
周蔚泽顿了顿,“她奶奶生病住院了,正好我刚考完试也没什么事情,我就帮着照看他几天。我没想到只是买个菜的功夫,他拿了你的手机,不好意思。”
单雪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没关系,他就是太孤单了。”
单雪感到周蔚泽的胳膊和自己的时不时擦过,升起温烫的温度,从胳膊上的皮肤一路灼烧到心里。
她斟酌再三,还是问出:“周蔚泽,你照看完小孩子还会离开吗?”
周蔚泽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欠债。”
单雪有点懵,手指如同含羞草慢慢蜷缩起来,握紧。
周蔚泽不会离开,是为了她。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周蔚泽,你会不开心的。”
这里是你最想要逃离的地方,这里有你最痛苦的记忆,也有你最不想见到的人,你会不开心的。不要还我什么债了,你不欠我,我不想要你不开心,不想让你回到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
单雪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的话滚过一轮又一轮。
太阳渐渐升温,路上的树影也慢慢瘦削,阴凉的地方越来越少。树上的蝉鸣开始接二连三唱起来。
周蔚泽不动声色将单雪引到为数不多的阴凉处,自己站在炽热的阳光下。
“不会。”
他眼里含着笑。
“你愿意让我同你一起完成你的愿望清单吗?”
单雪忘记了自己到底怎么回答的,只记得那天的蝉鸣声很大,炽热的阳光笼罩着周蔚泽,有很多亮到发白的光斑重叠,就像是下了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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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夏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