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宋峭询问住持这尊连脸都没有的金像到底能做什么。他以为只是晏玦摆着玩,住持赶他心切,交代:“能求什么,你是不是京城人,当然是求正缘的。”
愿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就雕刻在金像前方不起眼的木牌上。
当时宋峭便愣住了,他想了好几种可能,却是没想到这尊像雕刻出来的目的,竟是这个?
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什么,宋峭冷不防笑出了声,失心疯似的:“情爱?开什么玩笑,这破石头还能有这个用处?”
他记得住持眼睛瞪得好大,认定他就是来闹事的,摇来众人一起把他赶走。
宋峭也没走,就坐在庙前的青石古道上,看着来来往往众人,许多都是一男一女,直奔那尊无脸佛像。
他眉眼低沉,望着远处男男女女跪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实在好奇,便随便问了一对情侣:“你们为何都去拜那尊像,都不知道是不是神。”
女子脱口而出:“那又何妨,总归灵验就是了。若是不灵,就算是神仙拜了也没有用处。”
宋峭不死心,又抓了许多人,十个九个都说灵验。
到现在他也不解究竟是什么东西再显形,竟是连神像本人都不甚清楚。
只是说来奇怪,那尊神像帮了那么多人,独独绕过晏玦,就好像宋峭真的把他抛弃似的。
无怪乎他这般寻死觅活,换做谁心里能好受。
帕子变得冰凉,估计连热水都温了,药算是浪费,只能明日再来。
“他既然说会回来,万一哪天就真的回来了呢。若到时发现这个世界没了陛下,那人又该何去何从。”
晏玦青丝垂落,顺着墙垣跌在枕头上,太久没怎么吃饭,脸色苍白:“罢了,朕不与你废话,你走吧。”
宋峭抿着唇,望着晏玦背影:“最少,吃些药吧。水已经凉了,今日怕是敷不成药,可陛下病气未散,吃些药吧……”
话音落下,良久寂静。
直到晏玦问他:“你想让朕活下去吗。”
宋峭心说废话,点点头:“想的。”
晏玦把自己闷在被褥里,又是半晌没声。宋峭真担心这人自己把自己闷死,刚上前一步,榻上这人终于说:“那把药给朕端过来。”
“不会也凉了吧,凉了的朕不喝。”
宋峭不由露出放松的笑,回他:“没凉,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说着他把帕子扔到水中,生怕晏玦后悔忙端药过来,知道晏玦不喜欢他碰便小心翼翼在旁边观望,直到晏玦瞪他眼:“你是瞎的吗,不知道扶朕一把吗。”
又回到从前那欠打模样,可宋峭却安心许多,二话不说将人带了起来。
宋峭怕晏玦看出什么,给了药便自顾自说着:“兄长近日许是都没法来了,不过我的医术都是从兄长那里学的,很多东西都记到了脑袋里。还望陛下首肯,这些日子让我代替兄长服侍陛下。”
他以为晏玦肯与他说往事,想必对他有所改观。
可话音落下,只瞧晏玦面容止水盯着眼前盛满药的碗托。
宋峭歪着脑袋,不解:“陛下?”
“小骗子。”
宋峭一惊,不自觉后退,身后忽然传来响声,正是何霄。
他无视坐在晏玦身边地宋峭,说着:“请陛下吩咐。”
外头下着雨起着雾,也不知他怎么看到屋中异常。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唯有宋峭还一头雾水。
下一秒,晏玦狠狠将碗扔在地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洒了一地,有几滴还溅到宋峭衣摆。
清宁帝生气了,换做旁人定要慌慌张张跪地求饶。宋峭不习惯君臣之礼,从很早之前就没怎么跪拜过晏玦,现如今没能想起来,还木讷坐在晏玦身边。
“叫上贺舟闵和吴权,把太医院围起来。”
何霄得令,眯着眼睛看了眼地上汤药,瞬间明白情况:“歹人如何处置。”
屋中三人,歹人是谁,当然是宋峭。
前些日子他成了歹人,今日依旧是歹人,后知后觉他看着地上的汤药,莫非,有毒?
可是这药是宋行舟亲手给他的,宋行舟想杀晏玦?
不,不可能!
药虽是宋行舟给的,可原材料经转多方,许是半路被人截了胡,下了毒!
君臣二人目光刀子似的落在宋峭身上,他缓缓从椅子上滑落,默默跪在地上,半晌,来句:“陛下,我冤枉……”
何霄不屑盯着他,就要拿人,晏玦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死气沉沉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荡:“你去办事,这人且留在朕这里。”
他在跟何霄说话,明明视线一直放在宋峭身上。
何霄离开后,宋峭别过目光想着应对法子,晏玦忽地说:“你冤枉,那宋行舟呢,这药不是他给你的吗?”
一说到宋行舟,又是宋峭软肋:“不,和他也没关系,这药不只经我与兄长的手,还有别人。”
晏玦又问:“别人是何人。”
宋峭不知道,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我……很多人……”
“你刚才还说想让朕活着。”
“不错,我当然希望陛下活着,自然不会在药中下毒,我发誓!”
“朕不信这些,你发誓又是给谁发誓。”
宋峭一噎,下巴被这人的手捏着生疼,明明因为病气瘦了许多,却还是那么大力气。与从前相必,手心多了些厚茧,不停摩挲着宋峭皮肤。
思来想去,宋峭咬咬牙:“跟梵音寺那座金像发誓。”
此话一出,晏玦肉眼可见冷了下来:“你倒是会找,竟是找他发誓。”
“向谁发誓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歹人,兄长更是无辜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碌陛下的病,又怎会忽然下毒,还请陛下相信我们!”
晏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有泪花闪过。
索性,他松开这人:“无论如何,药是从太医院送来的,自然要调查清楚。至于你,要么在这待着,要么朕找人把你押走。”
宋峭明白了,张口便是:“那求陛下先找人把我押走吧。”
晏玦:“……”
“你就这么想走?”他眯着眼睛,透过宋玄的身体好像瞧见藏在里头的灵魂。
宋峭一惊,觉得对方应是误会了,解释着:“此处是承乾宫,我怎好待着。”
晏玦冷笑一声,难得露出和平常不一样的模样:“你就不怕我把人将你押走,趁机杀了你?”
宋峭故作无辜,拧着眉心显得可怜得很:“我以为,陛下相信了我……”
晏玦眉眼一怔,说不出什么感觉。
“外头下着雨,朕如何给你喊人。”
其实一句话的事,到晏玦这里就好像成了天大的麻烦。
宋峭偷偷观察晏玦表情:“陛下信我,我也信陛下,不如让我自己回去吧,我保证不跑。”
晏玦语气冷淡:“朕不信你,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看一个人只通过一面之词就来断定此人秉性,朕这位置也不会坐到今日。”
“所以,你要留下——”
好像恶魔低语,宋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越是辩解心中越是有鬼,留下便留下,反正现在的晏玦还不能断定他是谁,定不会邀请与其共枕而眠。
果不其然,这一夜宋峭在地上躺了一整晚,实在睡不着想着四下走动,黑夜中传来不耐声响:“再乱动,朕就把你腿砍了。”
宋峭一怔,不怕死还说:“我以为陛下睡着了。”
“被你吵醒了。”
宋峭好无辜:“可是我声音很小,我自己都听不见呢。”
晏玦转过头瞪他一眼:“再敢废话,朕就把你舌头也割了。”
宋峭耸耸肩,又滚回椅子上坐着,晃悠悠发出细小的声音,直到听见某人不爽“啧”了一声,他安静下来,顶着困意,也不知何时睡着的。
次日清晨,鼻尖萦绕着雨过天晴泥土气息。
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穹顶,恍惚片刻,他翻了个身,是熟悉的屏风遮挡榻前。宋峭眨了眨眼,一瞬,脑中被投发一颗地雷,惊醒过来。
他的手覆在被褥上,是熟悉而又顺滑的布料,今夕何夕,难不成回到了过去?
若非如此,他为何会从椅子上跑到晏玦被窝里!
晏玦呢,四下观望,并不在此处,榻上只有他一人,刚才问了系统,系统也说时间线并未改变。
如果不是他昨夜梦游摸到清宁帝床上,那便是今日一大早,晏玦亲自把他放到了上头。
可是……为什么?
宋峭顾不上想这个,昨夜有人借刀杀人,弑君未遂一事不知有没有头绪。宋行舟也不知病好了没,太医院也不知查的如何,得快些回去。
掀开被子,又发现自己连靴子都没穿,外衣也被褪了个干净,宋峭耳朵根子忽地有些热,原地不动似乎在感受些什么,发现并无问题才自顾自穿鞋子。
还有晏玦,这位爷天天饭也不吃药也不喝,还有闲情往外跑,昨日还说因为下雨不能唤人,今早窜的比谁都要快。
就要出门,耳边“哐”一声,宋峭被逼得连连后退,门才开了一半,外头一左一右站着两名侍卫,拦住他,不让走。
眼前一幕与曾经好像有几分相似,不,应该是和曾经一模一样!
晏玦又咋了,谁又惹他了,好端端干嘛又开始关人了!
早知今日,那年东宫太傅就应该好好教导他没事不要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让他把自己关到狱中不肯,非要关到自己寝宫。
到底认出他没,这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半天,却是不好下定论。
门口侍卫说什么也不让走,宋峭识趣又回屋。着急踱步半天,又瞧榻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块被褥,他眼底忽地抽搐,难道他昨日真的跟晏玦同床共枕了?就算没有,也是用了一块褥子。
想到这里宋峭便头疼,一着急看这张床哪哪都不顺眼,难得勤快把褥子整好,褶皱捋平看起来和没有人睡过似的,自欺欺人倒也是宽心许多。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动静,屁股下长了弹簧似的“唰”起身。
时至今日,宋峭第一次瞧晏玦衣衫规整,发丝竖起,脸颊清瘦显得人都犀利几分,唯有那双眼睛,还如从前那般稍微红润便显得楚楚可怜。
宋峭又忘了跪,愣愣看着晏玦从远及近。
“醒了还不走。”晏玦火药味及浓。
宋峭看傻子似的盯他一眼,用眼睛骂他,我不走?若不是你我能走不了吗?
“那我现在就走。”
宋峭置气似的,走路飞快,就要掠过晏玦时:“你在这待了这么久,也不好奇宋行舟状况?”
宋峭怔住:“若陛下愿意告诉我,我便洗耳恭听。”
晏玦状态比前些日子好很多,据说早晨还用了早膳,虽吃的不多却也比一口不碰的强:“你跟朕打听事情,便这个态度?”
宋峭心中冷笑:“我回去看也好,陛下龙体重要,还是去休息较好。”
说到休息,宋峭便想到昨晚晏玦把他抱在床上事,顿然后悔。他怕晏玦会在这个事情上多费口舌,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还好对方没注意,与他一样对昨晚那事闭口不谈。
“你想知道,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晏玦又是那副模样,但就是这副模样,宋峭心里竟是不知为何好受许多。
可下面的话,立刻打了宋峭的脸。
清宁帝说:“昨夜已经查出来,行刺之事,宋行舟也有关系。现在就在狱中押着呢,等候发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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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数相扰(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