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峭徒然黑了脸,饶是再怎么能装,一听见晏玦竟又是对他身边之人下手,过往种种如同雨后春笋缓缓浮现。
“兄长是无辜的,陛下可有好好查。”
他想装成宋玄,却是不由自主朝着本来秉性前行。试问古往今来又几个人敢这般质问皇帝,宋峭就敢,因为他不怕死,更不怕晏玦。
晏玦嘴角勾起,眼底浮现出大片黑雾恨不得把人吞进去。宋峭还在他身侧准备离开,晏玦竟是当着他的面关上门,不仅如此还别上门栓。
宋峭脑袋混成一团,第一反应是晏玦要对他做些什么。
“无辜的?那可是贺舟闵和吴权在查,他们也会有错吗——对了,这两人,你认识吗?”
不知是不是宋峭的错觉,晏玦身子好像贴他有些近了,稍微抬头,便能擦碰到对方的下巴,若是再点点脚,说不定还能碰上对方的唇。
气氛愈发诡谲,四周宁静到心脏声在耳边跳跃,实在挺不住他往后退了步。
宋行舟有弑君嫌疑,宋玄又是宋行舟的弟弟,他必然也脱不了干系。
若晏玦没有认出他,本能反应应该是要杀他。可晏玦对他哪怕存留着冰山一角的怀疑,都是不愿去冒这个险。
“我怎会认识锦衣卫,我和兄长不同,生于玄枵,怎会认识宫廷中人。”
晏玦歪着脑袋:“若你兄长就要死了,你要如何。”
一说这个,心脏跳得更快了,依旧是刚穿过来时原主尚留着一丝本能反应。说到这,眼泪竟是从宋峭眼尾落下,趁热打铁,对着清宁帝开始胡搅蛮缠:“不会的……兄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定是被陷害了……”
晏玦看这人说哭就哭,竟是愣了片刻,还不忘恐吓他:“哭什么,莫非你觉得锦衣卫查错了?”
换做旁人,哪敢质疑皇帝亲卫。
可宋峭斩钉截铁:“错了。”
宋峭从前是东宫太傅,是听泉双晖尚且护不住身边之人,如今无了权势,居人篱下,就连鱼死网破都没有资格。
他想救宋行舟,却又不敢暴露身份,索性跪在地上,身居低处,也好过在一片狭小的空间与对方共享氧气。
“兄长还病着,刑狱条件艰苦,酷刑不断,万一兄长有个三长两短,我……”
晏玦盯着他头顶:“你要如何。”
宋峭“哇”一声泣不成声,撒泼打滚:“若兄长出个什么意外,我也不活了——!!”
“我自小被兄长带大,哪怕后来兄长去了中析,我留在玄枵,他也没有少我衣食,每月给我的银子顶普通人的一年。若没有他,哪有我的今天,若兄长没了,我也要随他去!”
说到这晏玦拧着眉心,面色凝重,又与从前那般蹲了下去。眼眶布满流光,真挚对上他目光:“你光记得你兄长如何,那我呢?我尚且还病着,你怎么不为我考虑考虑。”
宋峭一听,心脏也不跳,眼泪也不流了,就连呼吸都忘了,心想完了。
完了?
不完晏玦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宋玄算哪根葱,能惹得清宁帝注意?
“什么意思?”宋峭何止惶恐!
“事实的确如此,可也只是水面浮萍,窥不得真相。你想救他,便要靠朕。”晏玦的手贴在他脸颊,这是他们这一世见面以来第一次接触。
宋峭觉得滚烫,下意识向后退去,心中也不想宋行舟日后如何,只有该如何表现更窝囊些,最好让晏玦对自己吊胃口那种。
可当他抬头看到对方脸,大脑又陷入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比他还要委屈的神情,透过宋玄像是在盯着另一个人。
宋峭开始怀疑自己,是他装的不够像,是哪一步没到位,竟又让对方发现了他?
可晏玦不提,他自然也不会往枪口上撞,对着晏玦的话如实回答:“那,我如何能求得陛下救救兄长。”
“你自己想想。”
宋峭险些气笑:“我想不出。”
说到这又察觉语气过于僵硬,不像宋玄能说出口的,话锋一转:“求陛下饶了我和兄长,若兄长没了,葵花一事可就前功尽弃了。”
“你在威胁朕吗。”
宋峭一惊:“天地良心,我不敢威胁陛下的!我不过……不过提个建议。”
“那个……”宋峭故作为难,“能不能先让我回去看一眼,让我见见兄长。”
晏玦对他这话没有回答,又问:“若朕把他放了,你打算如何。”
宋峭低着头:“继续照顾兄长直到病好,期间替他帮陛下敷药。”
“那宋行舟病好之后呢。”
宋峭狐疑:“之后……之后就做自己的事。”
“你有什么事情,你应该住在玄枵,且你不是太医院的人,想必事情结束后,你就离宫了吧。”
不知是不是宋峭的错觉,他总觉对方说这话是在咬牙切齿,在愤愤不平,就要一口扑上来再次把他锁起来。
冷汗丛生,他竟是不敢说实话。
他越是这般,晏玦越是心痛:“你在怕朕什么,那晚你在门口鬼鬼祟祟,我把你当做刺客,如此都没有杀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对你做过任何不测之事。即便如此,你依旧怕我,想必是之前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才让你这般恐惧我。”
他好像在引导着什么,宋峭人回到二十岁,就连性格竟也变得懦弱起来。尤其是晏玦这样跟他讲话,没有丝毫还手之地。
“并没有,我只是听闻陛下赏罚分明,所以怕……”
“你怕我,昨日却说,希望朕活着。”
“一码归一码,陛下是九五之尊,我对陛下自然是又怕又敬。”
“可我不觉得你有多尊敬朕。”
“……陛下,您绕了我吧,我不过一介草民,过不了几日就要离开这了。”
一说离开,晏玦瞬间沉下脸,明明是他心中早就预料好的,可当真正从这人口中听见,依旧不爽。尤其是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宋峭,到了现在还不愿意承认,火气抖擞,恨不得现在就把人绑到床上教训一顿。
可万一这人真的不是宋峭,只是他多疑,日后可就说不清了。
“是啊,你不是官员,更不是贵族,自然是要走的。”
这话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甚至有些意外晏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谁知对方话锋一转:“皇宫真是一个好地方,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些刺客更是,想杀朕便杀朕,想杀其他人只需要在其房梁上候着便是。”
阴阳怪气,处处透露着讥讽。
宋峭有苦难言:“话虽如此,可陛下,你不是也……”
声音越说越小,但晏玦听见了,他说:“你不是早让我滚了吗。”
晏玦对这人说过好几次“滚”字,每每说了便后悔,悔意越不过怒意又控制不住嘴,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确定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直到昨晚,他与此人一番对话,若说十成把握,他已然捏住七成。
正因为此,他才不愿将人放走。
“是说了,可你不是也没有听。”
“兄长尚未脱离苦海,我岂能一走了之。”
“罢了,你我言归正传,朕不管宋行舟是不是被冤枉了,可现在,唯有朕能救他,你总要想什么东西来交换。”
“兄长助陛下治理葵花,救助万人性命,如何不算回报。”
“那是朕饶恕他,他给朕的回报。你说的,一码归一码,他的恩还了,你呢。”
宋峭当机立断:“那我不管他了,陛下随意处置好了。”
他并非破罐子破摔,正因知晓宋行舟还有用武之地,晏玦便不会轻易杀他。
想杀晏玦的人太多,但宋峭敢肯定此事与宋行舟无关。只因他并非官员,官威却压过钱德,未得到众人信服,又没有皇帝庇护,自然是要把黑锅摔在他身上。
可惜,宋行舟现在有着天大的用处,就算宋峭放手一搏,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怕的,是心中想的那第二个可能。
那便是晏玦有意抓人,故意将宋峭引出,就算宋峭要生气,到时候晏玦抱着他哭两声,说几句我想你,宋峭当即就能败下阵来。
此话一出,晏玦竟是笑出了声,不是嗤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
七成,现在变成八成了。
他碰着宋峭脸颊,笑嘻嘻捏了两把,软得很:“真的不管了,他不是你最好的兄长吗?”
宋峭眼看就瞒不住,就说:“那我不走了,留在太医院,帮兄长一起为陛下治病!”
谈判过于容易,弄得晏玦都怔了几下,他还跪在地上,他还蹲在跟前:“留在这,就是你的回报?”
宋峭点点头,心说不然呢。
谁知清宁帝不满意:“你这回报也太不足轻重了,好像你是个香饽饽,人人都要抢似的。”
宋峭:“那陛下,不要吗?”
晏玦垂下手,为他擦去眼尾快要干涸的泪水:“怎么不要,当然要。”
于是宋峭顺理成章成了大燕国手宋大人的助手,晏玦兑换承诺,把宋行舟放出来。
不仅如此,还把宋玄放了出去。这几日不仅能下床,连奏折也能批阅,一日两餐还有小食一顿不落,气色都比之前好上不知多少。
宋峭并不知道,那晚锦衣卫抓人,不仅有宋行舟,还有别人。
宋行舟运气不好,确有嫌疑,可是,他们很快便查到主犯,如今就关押在刑狱之中,这点他却没有向宋峭吐露一个字。
这天何霄专程过来问他:“那人头顶没有主子,只是对陛下不满,疯了才想弑君,接下来该怎么办。”
“专程啊。”晏玦嘴角扬起,狡黠明亮,“朕还要谢谢他,帮朕办了件好事。如此,留他个全尸就成。”
都说医者不能自医,宋行舟医术高超本身却并不百毒不侵,虽只在狱中待了一晚,也足以寒气入体,病气缠身。
宋峭一个头两个大,这边又要照顾宋行舟,那边还要应对晏玦。
每次他来到承乾宫第一句话便是:“陛下今日吃的什么?”
晏玦每次都乖乖回他:“清蒸鲈鱼,酱牛肉,水煮青菜……”
“好了,我知道陛下今日没有挑食便足够了。”宋峭打断他,“请”清宁帝坐在榻上,他则把混杂汤药的滚水放过来,为晏玦敷药。
“陛下请把衣服脱了吧。”
一如既往,晏玦回他:“今日怎么是朕自己脱,明明往日都是宋大人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