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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数相扰(七)

宋行舟回去后天已昏沉,推开门就瞧宋峭百无聊赖滚着杯子玩。

烛光昏暗,只剩下一个被黑暗吞噬掉宋峭的身体轮廓。

宋行舟手中拿着箱子,里面是用剩下草药和银针,哐哐当当用空着的手点燃烛光,瞬间便照亮宋峭呆滞的脸。

“还在生气?”

宋行舟坐在他面前,微笑的脸硬是流露出几分疲惫。箱子被他随手一放,默默把宋峭手中把玩的杯子拿走,规规矩矩替他放好。

宋峭撑着脑袋,回过神,苦笑两声:“没什么生气的,我知道兄长也是为我好。”

宋行舟每日惯例,把宋峭胳膊抽出来,每到这个时候,宋峭便不自觉紧张。

果不其然,宋行舟拧着眉心,一脸愁容盯着桌面,嘴唇翕合,问他:“阿朝,你告诉哥,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宋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走,可宋行舟非觉得他回去就要舔着那个女人无法自拔,伤心损身,日后疾病缠身,英年早逝。

说什么也不让走,用借口搪塞他:“这几日太医院运来好几批药,你帮我分分。”

宋峭硬着头皮,不想留在这。他不想跟晏玦有所牵连,偏偏宋行舟以为他不过是为外头那个不知是谁的女人发愁,又或是因清宁帝的指责而伤心。

也是,男欢男爱之事,打破头也不可能从宋行舟脑袋里冒出来。

“那分完我就走。”宋峭不能再退了。

宋行舟揉揉他的头:“好,之后你便乖乖回家,不可跑错路,听见没。”

宋峭点点头,心说当然听不见,等离宫他就要直奔梵音寺那尊神像。

这几日宋峭老实本分在太医院待着,宋行舟也不讲让他去晏玦面前露脸,可不知怎地,宋行舟每次从承乾宫回来一脸疲惫,连与宋峭聊天都抛在脑后。

宋峭担心晏玦又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想上前一问,转念一想就算晏玦做了什么他也没法管,索性就不再去问了。

这几天宋行舟天未亮出发,天黑才能回来,近日小雨连绵,见蛙无数,宫女有些不注意踩上一脚滑溜溜便跳进林子中。

宋行舟太过困倦,也如宫女那般不小心踩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瞧竟是只蟾蜍,给他吓得不轻。后来也没放在心上,谁知当晚回来可就卧在床上,动惮不得。

宋峭上前一摸,竟也是发了热,不解问他清宁帝到底都做了什么。

宋行舟对清宁帝并无多言,倒是一个劲向他诉苦:“今早触犯了大仙,这才成了这般。”

宋峭心想歪理,病情不重,吃些药人很快便睡过去,只是可怜宋峭一人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打着纸伞,慢悠悠往清宁帝住所走去。

晏玦病况也算稳定,可听闻还是不愿吃饭,御膳房人愁坏了,对自己厨艺产生了深刻怀疑,每到饭点,如同接受酷刑那般令人难受。

过上一个时辰,下人收拾皇帝用下的残羹剩饭,御膳房的人就躲在墙角偷瞧。盘子里的菜未动分毫,米饭也不过舀了一两口,一眼扫过还是没有吃嘛!

“你们做什么呢?”

心痛之际,有一人冷不丁站在他们身后,手上打着把红伞,可把人吓得一怔。

看清来人面目,才发觉正是宋大夫弟弟,也是头脑聪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们看见宋峭像是瞧见救星,愁容满面,讲着:“原是小宋大夫,大人您有所不知,陛下今日从早到晚就吃了一碗粥,不知是不是我们做出的东西不对陛下的胃口,以至于这些日子的菜都是完璧归赵啊。”

宋峭眉头一拧:“他这几日没好好吃饭?莫非还未退烧。”

“那不能,宋大夫绞尽脑汁,陛下可算退了热,却不知为何还是与从前一样滴水不进。”

宋峭无声叹气,不知道晏玦在想什么,就算闹起绝食,离开的人也不会回来。

若是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宋玄,谁又会理会清宁帝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可理喻,还掺着几分愁意。

上次晏玦让他滚蛋,宋峭头也不回便离开,一走就是七日,期间再也没问过晏玦情况。若不是宋行舟这里出了问题,他本该一走了之。

晏玦这个性子,稍有不慎就要降罪,就算宋行舟腿断了也要爬过来。思来想去,都是宋太医,谁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就是怕晏玦不想见他,又要厉声厉色赶他。

敲门前他深呼出口气,对着木门做了好几个职业假笑,纤长的手扣在门上,突兀响了几声,随之是更突兀宋峭的声响:“陛下……”

话音未落,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温热烛火照在宋峭脸上,与外头森森雾气形成对比,多了几分明媚之感。

他愣了片刻,对着里屋丫鬟点了点头。本以为丫鬟要请他进去,谁知丫鬟对他回了个礼,与他擦肩而过,竟是离开此处。

宋峭心里发慌,却不敢让寒气进入屋里,赶忙关上门,四下瞧着,晏玦正坐在榻上,窝在被褥里,脑袋对着窗外,看着雾气朦胧的黑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七日不见,好像又是瘦了些,原来那些日子自己卧病在床,晏玦是这种感觉。

心中闷闷的,被铁笼包裹,没有办法也无法出去,痛不欲生。

他走上前,还未说什么,便听清宁帝低声道:“滚出去。”

意料之中,宋峭没有理会,恬不知耻跪在地上,解释着:“兄长今日病了,我替他为陛下敷药。”

还是这几日宋行舟发现晏玦的病情不仅要内服,还要外敷,好得快,也不容易落下病根。

可见前些阵子宋行舟疲惫模样,便知道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朕不需要敷药,滚出去。”甚至没看宋峭。

可宋峭是看着晏玦长大,这人心中想的什么他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嘴上让他滚出去,那为何丫鬟主动退出去,把与清宁帝独处的机会让给自己。

晏玦不想让宋峭走,相反,他还在怀疑宋玄的身份,可这件事若不是从这人嘴里亲口吐出,他也不能对这人如何。

想来生气,宋峭自然明白。正因明白故没有听他的话,他站起身,来到晏玦塌边,小声叹气:“听闻陛下这病是情结所致,敢问陛下,这人可是您之前说与我的。”

明知故问。

“关你什么事。”晏玦余光斜了他眼,颇为不满。

宋峭心想其实也关他的事,但又不能直说,尝试劝着:“我虽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定不愿瞧见陛下这般糟践自己,若是知道,定心疼坏了。”

晏玦冷哼声:“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这样想。”

宋峭自顾自放好箱子,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盆热水,将所带的药草混合进去,屋内很快飘散着药草的苦涩。

他把毛巾揉进药水中,指尖被滚烫的热水染上一层薄红,宋峭小心把水拧干,这才来到晏玦面前。

“陛下,把衣裳脱了吧。”

晏玦终于肯看他一眼,不知道生什么气又把头扭回去:“朕不需要,你滚。”

从进门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跟宋峭说了多少的“滚”字。

宋峭对着清宁帝不好强来,无奈:“陛下,您若再这样,会死的。”

直言不讳,“死”字当头,好像在诉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避之不及的秘密。

晏玦没有讲话,宋峭接着说:“听闻陛下这几日也不好好吃饭,门也不出,早朝也不去。若只是这般还好,可陛下竟是连玩物丧志都忘了,每日躺在榻上,就准备赴死似的。”

宋玄不是这种主动与皇帝议论之人,可现在他皮内是宋峭,眼前之人是与他相爱的晏玦。他没办法置之不理,却也不打算全盘托出。

晏玦依旧默不作声,对于他无礼的行为没有苛刻,相反变成野兽那般,耸动着鼻尖刻意嗅着这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朕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宋峭回答天衣无缝:“您是陛下,您的死活,与天下所有百姓都息息相关。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换做别人也会想劝着一二。”

晏玦没了那日威风,自顾自说着:“你说错了,迄今为止,没人敢像你这样劝说。你可知今日犯了多少字讳,朕完全可以杀了你。”

又是这不痛不痒的警告,宋峭都习惯了,明明此刻的身体比晏玦小上许多,却是少年老成:“陛下,您若想杀我,也请敷了药之后吧。”

晏玦嘴张了又张,咬着唇,半晌才说:“不要,朕要宋峭给朕敷药,你是宋峭吗。”

宋峭讲话不留情:“死人不可复生,若陛下想图个心理安慰,我也可以是。”

“我……”这几日的痛苦达到顶端,内心早已溃败,“我很想他。”

“我不知他从何处而来,但他并非常人,总能在身体消亡之后寻得另一具身体重新来过。他每次一来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任务,可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第一次,他在我面前口吐鲜血近乎是暴毙而亡,他用剑指着我,却不想杀我,只是为了逼我除奸臣。

可他哪是什么奸臣,我当初恨过他,可真正看着他从我面前离开,恨意一下便没了。第二次,他起兵造反,是我逼他,渴望强迫他留在此处,只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他虽然留下,却落了病,比我现在还要严重百倍千倍,我每晚都要去探他的鼻息,生怕一个不留神连最后一眼都无法得见。

后来,他在我怀中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当时神志不清,想把他的尸体留在房中,可思来想去,那只是别人的身体,真正的宋峭早就离开了。可他走之前明明亲口承诺我,说有朝一日会回来找我。

我不敢不信,哪怕他告诉我,没有日后,我便会与他一同离去。没有宋峭,我不想苟活,于是我靠着他那句话坚持五年,五年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看着路上形形色色人,总觉得那人就藏在其中。可是那么久,都那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真的……

我也想一直睡下去……最起码梦里还能瞧见他……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要赴死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确不想活了,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了,或许,他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

那个人,总是骗我,用着为我好的借口一而再再而三欺我,却从不想想,没有他,我该多么痛苦,我到底该如何活下去……”

晏玦说了许多,并没有泣不成声,许是那些不见光的黑暗中早就流干了眼泪,以至于生命的尽头,语气轻巧,竟是把心里话说给自己不相干的人。

手中帕子还残留着药物的气息,浪费太长时间,早就凉了。

他明明知道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喝再多的药又有什么用,那个人一日不回,他一日便不能好。

宋峭狠不下心,更不愿看见晏玦再失去自己一次。

他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晏玦,心中有快巨石堵在胸口,出不去,咽不下,活生生要把人卡死不可。

七日不见,晏玦又消瘦许多,宋峭攥着拳头:“可是陛下……”

您还是要活下去。

他想这样说,可又觉太过自私。

他总说晏玦此人蛮不讲理,经常不可理喻。

可想一想,他又何尝不是,每每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将自己的想法强行灌输。

你不要被人欺负……

你要成为帝王……

你要体恤民情……

你要清明治世……

还有,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不想看见晏玦因自己而死,却不曾想想,晏玦在没有他的日子该多痛苦。

他一直小觑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以至于现在还觉得,就算没有宋峭,世界依然能转。

却不曾想,没了宋峭,晏玦便如同生锈的机器,生锈散架,直到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再无法运转。

第二世之所以能认出来那么快,因为皇帝不知道小宋是什么样子,从始至终,没有皮囊阻隔,再加上小宋没有过多掩饰,所以一下就能窥见。

但是第二世他已经能瞧见了,在他心中,宋无枫的模样就是宋峭的模样,所以在第三世时,没能一下子认出来。

这里其实没有什么浪漫邂逅或者情侣雷达之类的套路,因为这个时候的晏玦每个人都会怀疑,每个人都要用这种不讲理的办法想要尝试逼出小宋。可惜他从前找的人都是错的,那些人第一反应就是求饶,然后躲。他现在之所以能和真正的宋峭说出心里话,是因为这个宋峭是唯一一个,哪怕他不给好脸色还是往上贴的人。

如果换成别人(虽然不是宋峭)也是这样,他依旧会忍不住道出心中的事情。所以没有什么雷达,只是因为晏玦谁都不放过,所见之人都要试探一番,终于到了今天,开出金了。不过此刻他还不能确认,他知道自己有点疯了,哪怕对自己确认百分之八十的事情,依旧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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