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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西市掌柜

第七章西市掌柜

吴家绸缎庄月底盘账那天,许平君跟着刘病已一块儿去了。

吴管事这回没敢再“哦”,把人恭恭敬敬让进内堂,还特意备了茶点。账盘得顺利,方巾卖出去三百多条,改染素绢清了六匹,走街的伙计在城北里坊兜了一圈,接了好几个小单子。吴管事脸上有光,把定钱结了,又额外包了一匹细麻给许平君:“刘家娘子,这是叔父特意交代的,说给娘子做件衣裳穿。”

许平君推辞了一下就收了。她心说这位吴掌柜还没露面就送东西,八成是听吴管事说了什么,想拉拢刘病已。果不其然,吴管事下一句就是:“叔父想请刘郎和刘家娘子吃顿饭,就在这两天,不知二位赏不赏脸?”

刘病已看许平君,许平君微微点头。刘病已便笑道:“吴掌柜客气了,我们哪有不去的道理。”

吴掌柜请客那天定在西市后街的羊肉铺子。铺面不大,里头摆了四五张矮案,吴掌柜包了最里头那张。这人四十来岁,圆脸宽额,穿一件半旧不新的褐色直裾,看着不起眼,但一双眼睛精明得很,许平君一进门他就站起来拱手,目光在她脸上只扫了一下就收回去,不轻浮,但透着打量。

“刘郎,刘家娘子,坐。”吴掌柜亲自给两人斟酒,“我这侄子回去跟我说了,二位帮铺子出的那些主意,我听着都新鲜。尤其是霉边葛布裁方巾那一条,既清了库存又不伤牌子,这个脑子我服。”

刘病已赶紧把话往许平君那儿推:“都是内子想的,我就是跑腿。”

吴掌柜转头看许平君,笑眯眯的:“刘家娘子出身宦者丞门下,见识不一般啊。我听说许宦者前阵子跟新令丞闹了场官司,御史台都来人了?”

消息传得真快。许平君也不藏着掖着:“是有这么回事。账目不清,查清楚对大家都好。”

吴掌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刘家娘子,你是个明白人,我跟你直说。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长安西市从东头到西头,绸缎行里头没有我不熟的。你们帮我把这摊事盘活了,我承你们的情。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们——前两天有人来我铺子里打听你们。”

刘病已端碗的手一顿:“什么人?”

“一个穿青衫的,说话带霍府口音。”吴掌柜拿筷子点了点桌面,“问我最近是不是请了个姓刘的账房,什么来路,跟掖庭令张贺什么关系。我好歹在西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该说实话什么人该糊弄我还分得清。我就回他,是请了个临时账房,人挺老实,干活踏实,别的不知道。”

许平君心里一沉。霍府的人已经注意到刘病已了,比她预想的快。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碗冲吴掌柜举了举:“多谢吴掌柜替我们遮掩。”

“谢什么,你们帮我把生意盘活了,我能卖你们就卖?”吴掌柜又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羊肉,边嚼边说,“不过我多嘴一句——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宦者署那事闹得不算大,但霍府的人来打听一个掖庭令罩着的皇孙,这就不太一般了。”

刘病已放下碗,认真看着吴掌柜:“吴掌柜,您在西市十几年,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您比我清楚。我也不瞒您,宦者署那官司是我岳丈的事,我帮着跑了个腿。至于霍府为什么打听我,我确实不知道。”

吴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小子说话实在,没拿话糊弄我。那我也实在一句——西市南边有个霍家开的粮行,管事的是霍府一个远房侄孙,叫霍安。这人手伸得长,长安城里但凡有点油水的买卖他都想插一脚。你们帮我把铺子盘活了,他肯定眼红。回头他要是来找麻烦,你们别硬顶,来找我,我好歹在西市几十年,比他脸熟。”

许平君脑子里飞速记下这个名字:霍安。霍光的远房亲戚,在西市管粮行,手伸得长。这种人就是霍光势力在民间的毛细血管,看着不起眼,但真咬起人来也疼。

“吴掌柜,我再打听一件事。”许平君给吴掌柜续了酒,“霍安这人,跟宦者署新来的那个令丞熟不熟?”

吴掌柜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你这么一说……新令丞上任的时候,霍安在西市摆过一桌酒请了几个人,新令丞好像也在。不过没坐一块儿,我瞅着就是场面上的事。”

许平君心里有数了。霍安请新令丞吃饭,新令丞上任就给许广汉穿小鞋,这两件事未必是巧合。霍光本人大概率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底下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捞油水,霍安就是其中一个。于定国让刘病已“别到处乱跑”,估计也是怕刘病已被霍安这种人盯上。

她正想着,吴掌柜忽然拍了下桌子:“对了,还有件事。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总得有点表示。我西市这间铺子后面有个小院,两间空房,原先是我侄子住的,他搬去跟叔父住了,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要是不嫌弃,搬过来住。不收你们房租,你们帮我看院子就行。”

刘病已和许平君对视一眼。许平君脑子转得飞快:搬过来住,好处有三。第一,尚冠里那间破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房租还贵;第二,住到西市来,离吴家铺子近,随时能照应,刘病已接下来接活也方便;第三,西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灵通,她要想打听什么事比在尚冠里方便得多。

坏处只有一个:离霍安近。但这坏处也可以变好处——她得摸清霍安的底,住西市才能摸。

“吴掌柜,”许平君端起酒碗,冲他笑得真诚,“您这院子我们租了。房租您看着收,不白住。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在西市人头熟,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霍安那间粮行平时都跟什么人打交道?”

吴掌柜眯起眼看她,半晌,咧嘴笑了:“刘家娘子,你这是个干大事的人啊。行,我帮你问。不过你记着——打听归打听,别让霍安的人反过来盯上你们。”

“您放心。”许平君跟他碰了碰碗,“我们就是老老实实帮人盘账的小夫妻,什么都不知道。”

吴掌柜哈哈大笑,扭头对刘病已说:“你小子有福气。来,喝酒!”

三天后他们搬进了西市后街的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房,比尚冠里那间宽敞不少,院子中间还有棵枣树。青杏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许广汉听说闺女搬了家,特意从宦者署下值后跑来看了看,转了一圈说“这院子比你爹家都好”,然后心安理得地坐下来蹭了顿饭。

搬完家的第二天,刘病已去吴家铺子接着盘账。许平君把青杏留下收拾屋子,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挎了个菜篮子出门了。

她先去西市南边的粮行街转了一圈。霍安那间粮行门脸不小,三间铺面打通了,伙计有五六个,进进出出卖粮买粮的人络绎不绝。她假装挑粟米,在门口蹲了半天,看伙计给人称粮、收钱、记账。然后她发现一件事:霍安粮行卖出去的每一斗粮,都比旁边几家便宜两文钱。

她心里算了笔账。粮价这东西有行市,进价都差不多,霍安凭什么每斗便宜两文还能赚钱?要么他进货渠道特殊,要么他缺斤短两,要么——他根本不靠零售赚钱,他靠的是别的东西。

她拎着菜篮子回家,路上碰见吴管事,顺嘴问了句:“霍安粮行旁边那几家粮铺,生意怎么样?”

吴管事撇撇嘴:“半死不活。霍安压价压得狠,旁人跟着降就得亏本,不降就卖不动。有俩铺子撑不下去已经关了,地皮都被霍安盘了去。”

许平君点了点头,心里有谱了。她回家铺开竹简,在“长期战略”底下加了第八条:防霍安。旁边小字注:粮行压价、盘地皮、跟宦者署新令丞有来往。这人是个地头蛇,先别惹他,摸清他背后除了霍府还站着谁。

写完她把竹简藏好,出门去买菜。刚走到巷子口,迎面撞上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下巴上一颗黑痣,笑得和气生财。那人冲她拱了拱手:“敢问是刘家娘子?我是霍安霍管事,在隔壁街上开粮行。听说你们刚搬来,特来拜个邻里。”

许平君心里警铃大作,面上笑得比他还和气:“霍管事客气了,我们刚搬来还没收拾好,改天请您来坐。”

霍安笑着应了,转身走了。许平君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脸上笑容慢慢收起来。

来得比她想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