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霍安的饭局
霍安说“改天来坐”,许平君以为好歹能缓个三五天。结果第二天中午,霍安就派人送了一尾活鱼、两斗新粟米过来,说是“乔迁之礼,邻里之谊”。青杏欢天喜地地把鱼养进盆里,许平君盯着那尾在盆里扑腾的鲤鱼,心里盘算了一下午。
礼收了,就得回。按规矩,许平君第二天一早去东市买了些时令果子,让青杏拎着,亲自去霍安粮行道谢。霍安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来了笑得热络:“刘家娘子太客气了,几斤粟米的事,还特意跑一趟。”
“霍管事送的是活鱼,这礼重了。”许平君笑得比他更热络,“病已昨晚上把鱼炖了,鲜得很,说一定得当面道个谢。”
霍安顺势就把她往内堂让,沏了茶,坐下闲话了几句粮价涨跌、西市行情。许平君留了个心眼,话头全往吴家绸缎庄上引,说自家男人就是帮吴家打个零工,挣点辛苦钱,言语间把刘病已说得越窝囊越好。
霍安听了半天,忽然把茶盏一搁:“刘家娘子,我跟你投缘,说句实在话。吴家那铺子小打小闹,能挣几个钱?你男人有盘账的本事,我这儿粮行正缺个管账的。一个月给两百文,干得好年底有红。怎么样,比吴家那边强吧?”
许平君心里警铃响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两百文,比吴家给的多将近一倍,条件确实好。但霍安这人昨天刚摸完他们的底,今天就来挖人,这吃相未免太急了。她面上笑得犹豫:“霍管事抬举了,就是病已这人死脑筋,答应了吴家的事不好半道撂挑子……”
“不急不急,你回去跟他商量。”霍安一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后天在粮行摆一桌,请了西市几个同行,宦者署新来的令丞也来。你让病已一块儿来,认识认识人,日后在西市走动也方便。”
许平君从霍安粮行出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宦者署新令丞也来。霍安这是要干什么?把她男人架到酒桌上,当着新令丞的面敲定去粮行管账的事,刘病已要是当场应了,那就是在打吴掌柜的脸,也在打他岳丈的脸;要是不应,那就是当面驳霍安的面子,还在新令丞跟前落了霍安的面子,两头得罪人。
她拎着空篮子回家,刘病已正蹲在院里修板凳腿,见她脸色不对,放下锤子:“怎么了?”
“霍安请后天吃饭,宦者署新令丞也去。他还想让你去他粮行管账,一个月两百文。”
刘病已愣了半天:“两百文?他粮行才几个铺面,用得着花两百文请管账的?”
“所以不是请你管账,是请你这个人。”许平君在他对面蹲下来,压低声音,“你想想,你岳丈跟新令丞正闹着官司,御史台封了宦者署的账本。霍安这时候把你弄到粮行去,是想干什么?无非两个目的:要么让你在老丈人跟新令丞之间当和事佬,逼你岳丈让步;要么就是把你攥在手心里,日后好拿捏。不管哪样,这饭都吃不得。”
刘病已皱起眉:“那不去?”
“不去更不行。人家请了,你不去,霍安转脸就能跟西市的人说‘刘病已不识抬举’,你以后在西市还怎么接活?”许平君在院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定,“去。但得换个法子去。”
“什么法子?”
许平君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刘病已听完了,表情有点复杂:“你确定?这招够损的。”
“对付霍安这种人,不损不行。”
两天后,刘病已拎着两瓶浊酒去了霍安的饭局。许平君没跟着,在家等消息。青杏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娘子,您就不怕刘郎在酒桌上被人灌多了答应不该答应的事?”
“他答应不了。”许平君稳坐灶前烧水,“我教他的。”
天擦黑的时候刘病已回来了,脚步稳当,眼神清明,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许平君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事情办妥了:“细说。”
刘病已往榻上一坐,嘿嘿笑了两声:“霍安那张脸,你是没看见,跟吃了苍蝇似的。”
原来刘病已进了饭局,先老老实实敬了一圈酒,轮到新令丞的时候格外殷勤,连敬了三碗,嘴里一口一个“令丞大人明鉴”。新令丞本来对他有点戒备,几碗酒下去放松了些。酒过三巡,霍安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提起请刘病已去粮行管账的事。
刘病已放下酒碗,一脸为难:“霍管事抬举,我哪有不应的?只是有一桩难处——我岳丈那宦者署的官司还没结,御史台那边封了账本,于中丞亲**代我帮着盯一盯。我要是撂下这边去粮行,于中丞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新令丞脸色当场就变了。于定国的名字在这种场合被提出来,相当于往酒桌上扔了块冰。霍安的笑容僵了僵,赶紧打圆场:“于中丞那是国家大事,咱们小本买卖不掺和……”
刘病已不等他说完,又补了一刀:“不过霍管事放心,我岳丈那官司快结了。御史台封的账本,我听说查得差不多了,估计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有结果。到时候谁贪了那三百匹帛,一查就知道。我岳丈说,账目清清楚楚,该谁的是谁的,赖不掉。”
这话说完,新令丞端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霍安看了新令丞一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干巴巴说了句“那好那好,等案子结了再说”,之后再没提让刘病已去粮行的事。
许平君听完差点笑出声:“你当着新令丞的面说‘谁贪了查就知道’?”
“他自己让我去吃饭的。”刘病已无辜地摊手,“我又没说谁贪,我就说账查清了就知道谁贪了,这有什么毛病?”
许平君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毛病。霍安估计恨死你了。”
“他恨我有什么用,他又不能明着把我怎么着。”刘病已打了个哈欠,“倒是你,你猜怎么着?散席的时候霍安拉着我手说‘贤弟啊,你那个粮行管账的事再议,再议’,转头就跟旁边人嘀咕,我假装没听见,但他嘀咕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对。”
许平君收了笑。霍安这人不简单,吃了一闷亏没当场翻脸,还能笑着送客,说明城府深。这种人才难对付。她想了想,问刘病已:“席上还有谁?”
“吴掌柜也在。他没怎么说话,就坐那儿吃菜,霍安说让我去粮行的时候吴掌柜筷子停了一下,后来我说于中丞找我的时候,吴掌柜低头笑了一声。”
许平君心说吴掌柜这人能处。他肯定看明白了刘病已玩的什么把戏,没拆穿,还偷着乐。
第二天一早吴掌柜就派人来请刘病已过去,说铺子里有点事商量。刘病已去了没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吊钱。许平君问他怎么回事,刘病已把钱往桌上一搁:“吴掌柜说,霍安那个人最记仇,这回吃了暗亏,后面肯定要使绊子。他让我最近别接外头的活了,就在他铺子里帮忙,工钱照开,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另外——”他压低声音,“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说霍安昨晚上散席之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城东霍府。他有个伙计看见了。”
许平君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病已,你明天去一趟张贺那儿。把霍安请你吃饭、席上新令丞的反应、还有霍安散席后连夜去霍府的事,全跟张贺说一遍。”
“你是想……”
“让张贺知道,霍光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在西市活动了。张贺是掖庭令,宫里宫外的消息他都得过手,霍安往霍府跑,说明霍安背后的人坐不住了。这时候让张贺把消息递到于定国那儿,于定国就知道该查谁了。”
刘病已点头应了,临出门前忽然回头看她:“平君,你说霍安连夜去霍府,是去告状还是去报信?”
许平君想了想:“都有。告咱的状,报宦者署账本的底。但不管他告什么,只要于定国那边先动手,霍光府上的人就知道这事闹到御史台了,霍安再想捂也捂不住。”
她说完顿了顿,忽然皱了皱眉:“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办。”
“什么?”
“给霍安送点回礼。他送了活鱼,咱得还个礼,不能让他觉得咱得了便宜还卖乖。”许平君从柜子里翻出那匹吴家给的细麻,裁了半匹,“你明天顺路给他送去,就说‘内子亲手裁的,给霍管事做件冬衣,邻里之谊,别嫌弃’。”
刘病已接过那半匹细麻,表情微妙:“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对。让他猜不透咱到底什么意思。他越猜,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刘病已揣着细麻出了门,许平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长安的冬天快来了,风里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气。她得赶在霍安反应过来之前,把该铺的路铺完。
她转身回屋,铺开竹简,在“长期战略”底下又添了一行:催于定国结案,把新令丞按下去。旁边小字注:霍安去霍府的事得让于定国知道,这叫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