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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当众核账

第六章当众核账

第二天一早,许广汉没去宦者署。

他蹲在自家堂屋里,抱着脑袋,脸色比灶灰还难看。许平君端了碗热汤往他面前一搁:“爹,喝。喝完了去。”

“去什么去!”许广汉抬头瞪她,“新令丞升堂核账,摆明了要当众给我难堪。我去了怎么说?认账,我成替罪羊;不认,就是抗命不遵。横竖都是死。”

许平君在他对面坐下:“谁说你横竖都是死?你按我说的做,三句话,说完就走。”

“哪三句?”

“第一句:‘下官才疏学浅,前任账目移交时未及细核,恐有疏漏,请上官派人复核。’第二句:‘若上官不便派人,下官愿请御史台代为核查,以证清白。’第三句:‘此乃下官女婿刘病已,他有张掖庭令名刺,可往御史台递送。’”

许广汉听完脸都绿了:“你这是让我当场跟令丞撕破脸!”

“撕破脸怎么了?”许平君把汤碗又往他手里推了推,“爹,你想想,新令丞为什么敢当众核账?因为他笃定你拿不出证据、找不到靠山。你一旦把‘御史台’三个字说出口,他就得掂量掂量。他要是真敢拦着不让御史台来人,那更好——满宦者署的人看着呢,他拦就是心虚。”

许广汉犹豫了半天,一咬牙把汤灌了,站起来拿袖子一抹嘴:“行!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闺女坑过。坑就坑一回!”

刘病已在门口等着,许广汉走出来拍拍他肩膀:“病已,你老丈人这条命交给你了。”

刘病已肃然道:“岳丈放心,名刺在我怀里揣着呢,热乎的。”

许平君把他俩送到巷子口,又拉住刘病已嘱咐了几句:“你跟着爹进去,别急着走。等爹说完那三句话,你看新令丞什么反应。他要是暴跳如雷,你立马带着名刺跑御史台,找于定国。他要是犹豫,你就把名刺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一下,说‘张掖庭令与于御史中丞交好,令丞要不要先问问张公的意思’。”

刘病已点头:“懂了。虚张声势。”

“对。你俩今儿就是去唱空城计的。”许平君拍拍他胸口,“去吧,我等你消息。”

许广汉和刘病已走了之后,许平君在家坐不住,把青杏打发去宦者署外头蹲着听动静,自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都过了一遍:新令丞当场认怂,那最好,账目复核、许广汉脱身;新令丞暴怒把许广汉扣下,刘病已跑御史台,于定国出面要人,事情闹大,霍光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坏的情况是新令丞直接动粗,把两人都轰出来——那也有说法,许平君大不了带着许广汉去张贺府上哭一场,让张贺出面把事情捅到霍光面前,逼霍光表态。霍光这个人最重面子,底下人仗着他的名头欺压小吏,传出去他脸上挂不住,十有**会丢卒保车,把新令丞撸了。

一个时辰后青杏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子!娘子!令丞拍了桌子!”

许平君心一紧:“然后呢?”

“然后刘郎把名刺掏出来了,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令丞脸一下就白了!再然后刘郎就跑了,往北边跑的,我追不上,就回来报信了!”

许平君一拍大腿:“跑得好!爹呢?”

“许老爹还在里头坐着呢,令丞没让他走,但也没敢怎么着,就阴阳怪气地说‘许广汉你养了个好闺女好女婿’。许老爹回了一句‘承让承让’,我看他腿都在抖。”

许平君差点笑出来。许广汉这人吧,嘴笨归嘴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刘病已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皂衣的吏员,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御史台的人。刘病已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平君!于定国派人了!”

许平君把他拽进院子:“细说!”

“我拿着张公的名刺跑到御史台,门口小吏拦着不让进,我就在门口喊‘张掖庭令举荐刘病已求见于御史中丞,有要事禀报’。喊了三遍,里头出来个人把我领进去了。于定国正在审案子,听我说完,问了句‘张贺还好吗’,我说好,就是老咳嗽。他笑了笑,直接点了两个吏员跟我来宦者署,说‘你回去告诉你岳丈,账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御史台看着呢’。”

许平君长出一口气:“妥了。”

等许广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榻上直哼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闺女,”他有气无力地朝许平君竖了个大拇指,“你这法子,绝了。新令丞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脸都绿了,说话都结巴。那两个吏员把账本封了,说带回去复核,叫新令丞三日内把前任移交的清单全部交出来。新令丞还想拿‘霍大将军’压人,御史台那个领头的就回了一句‘霍大将军管的是天下兵马,宦者署三百匹帛的账他老人家怕是没空过问’。新令丞当场就哑了。”

许平君给他倒了碗水:“爹,御史台的人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了。”许广汉喝了口水,表情有点复杂,“那个领头的临走把我拉到一边,说‘许宦者,你女婿这招搬山打虎玩得漂亮,但于中丞让我带句话——下回再有这种事,让你女婿直接去御史台递名刺,别在门口喊’。”

刘病已在旁边臊得脸通红:“我那不是进不去嘛……”

许平君乐了。她越发觉得于定国这人靠谱,张贺推的人果然没错。她转头看刘病已:“让你问的事问了没有?”

刘病已收了笑,低声道:“于定国把我单独留下说了几句话。他说宫里最近有动静,上官桀那边的人被霍光盯上了,估计年底前就要动手。他让我别掺和,就在西市待着,把吴家那摊事做好,别到处乱跑。还说——”他顿了顿,“还说让我别怕,真到了那一天,张贺知道该找谁。”

许平君心里有数了。于定国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到了:霍光跟上官桀斗法在即,刘病已这种边缘皇孙暂时安全,只要不跳出来惹眼,等霍光收拾完政敌,自然有人来安排他。

“行了,这关过了。”许平君把袖子一挽,“爹,今晚在家吃饭,我让青杏去东市买条鱼。病已,你去把王二叫来,就说我爹请喝酒。”

许广汉从榻上弹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喝酒了?”

“您刚脱了大难,不得庆祝庆祝?”许平君推着他往屋里走,“顺便让王二知道知道,许家的官司打赢了,以后街坊邻居提起这事,只会说‘许广汉有个好女婿’。爹,名声这东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许广汉嘀咕着“我闺女魔怔了”进屋躺着了。刘病已凑过来小声问:“那吴家那边怎么办?令丞不会记恨上咱吧?”

“记恨是肯定的,但他现在自顾不暇。御史台封了账本,他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哪有空搭理你。”许平君从灶房里探出头,“你赶紧去叫王二,顺便跟他说,宦者署的令丞吃瘪了,问他要不要来听听热闹。他来了,不出今晚,整个尚冠里就都知道了。”

刘病已心领神会,拔腿就往外跑。

当天晚上许家小院里热闹得像过年。王二拎了坛浊酒来,王二嫂端了一盆炖豆子,青杏把鱼煎得两面金黄,许平君还从吴家给的细麻里裁了两块出来给王二家孩子做了条裤子当回礼。王二喝到半酣,拍着刘病已的肩膀说:“病已啊,你婆娘厉害,你岳丈这官司打得漂亮!以后宦者署再有人敢欺负许老爹,你言语一声,我带着东门那帮门卒去给他撑场子!”

许广汉喝得脸通红,搂着刘病已脖子说:“女婿,我那三百匹帛的账要是真查清了,上面说不定还能给我升个一官半职。到时候我请你吃酒!”

刘病已一边给他老丈人顺背一边应声:“吃酒吃酒,您先松手,我快被您勒死了。”

许平君坐在角落里看这一院子鸡飞狗跳,端着碗豆子慢慢吃。她在心里更新了一下战略进度表:吴家口碑有了,张贺的线牵上了,于定国的人情欠下了,她爹的官司翻过来了。下一步——攒钱。吴家月底盘完账该给钱了,加上她爹万一真能补个肥差,年底之前应该能把欠王二嫂的蜜钱还上。

她正算着,刘病已从老丈人的胳膊底下挣脱出来,凑到她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钱。”

刘病已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她手里一塞:“吴家管事今天下午派人送来的,说是‘顾问润笔’,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许平君打开一看,五枚银铢。不多,但够买两匹细麻加一石粟米了。她把布包揣进怀里,冲刘病已笑:“行啊刘顾问,开张了。”

刘病已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平君,今儿于定国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有个好婆娘,别弄丢了’。”

许平君抬头看他。院子里王二正扯着嗓子划拳,青杏追着王二家孩子满场跑,许广汉趴在案上打起了鼾。她收回目光,端起碗跟刘病已的碗碰了一下:“你也一样,别弄丢了。”

刘病已认真点头:“丢不了。我出门让狗啃舌头。”

许平君一口豆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