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张府行
去张贺府上那天,许平君起了个大早。
萝卜是前一天从东市买的,挑的最水灵的白萝卜,蜂蜜是问王二嫂家借的——家里那点钱全攥着准备交房租,买不起蜜。她把萝卜切成细丝,拿陶罐小火慢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到萝卜丝化在蜜水里,稠乎乎一罐,闻着甜丝丝的。刘病已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能好喝吗?”
“好不好喝你甭管,张贺喝了管用就行。”许平君把陶罐封好,又盯着刘病已换了那双新麻鞋,“走走走,早去早回。”
张贺府在未央宫北面的掖庭附近,宅子不大,门脸也旧,但门口立着两根黑漆木柱,柱顶雕了獬豸纹,一看就是官署规制。刘病已上前叩门,出来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了刘病已笑得满脸褶子:“哟,刘郎来了!令君昨儿还念叨你呢。这位是?”
“我婆娘。”刘病已把许平君往前一让,“张公说要见见。”
老仆把人往里引。穿过前院进了堂屋,张贺正坐在案后翻竹简,听见脚步声抬头。老头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瘦得颧骨突出,下巴上一缕山羊胡,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来了?坐。”
刘病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许平君跟着行礼。张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没急着说话,先让老仆上茶。许平君偷眼打量这间堂屋,陈设简朴,案上堆着公文和书简,墙角一个铜炉烧着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挡寒风,但屋子采光不好,显得昏暗。张贺面色蜡黄,嘴唇发白,说一句话要咳两声。
许平君没等张贺问话,先把陶罐从篮子里捧出来:“张公,听病已说您入冬就咳嗽,我娘家的土方子,萝卜熬蜂蜜,您试试,早晚各一勺,温水化开喝。”
张贺愣了一下。他见过刘病已带回来的狐朋狗友,也见过长安城里那些想攀附掖庭令的钻营之徒,头一回见面送萝卜蜂蜜水的,倒是头一个。他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咳了两声:“有心了。你就是许广汉的闺女?”
“是。”许平君答得不卑不亢。
“你爹在宦者署做事?”
“是,宦者丞。”
“我听说你帮病已给西市吴家绸缎庄盘账出主意?”张贺把陶罐搁下,端起茶盏,眼睛从茶沿上方看过来,“吴管事这人我知道,出了名的抠,能让他服气不容易。你跟我说说,你给吴家出了什么主意?”
许平君知道这是考她呢。她不慌不忙,把吴家库存积压、改染素绢、裁方巾、走街串巷卖货那一套挑要紧的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其实都是小打小闹,登不了大雅之堂。主要靠病已跑前跑后盯着,我就是动动嘴。”
张贺看了刘病已一眼,刘病已赶紧点头:“对,我跑腿的。”
张贺没理他,继续问许平君:“你爹从前没教过你这些吧?许广汉我认识,人是好人,账目上的弯弯绕绕他玩不转。你这些法子哪儿来的?”
许平君心说这老头不好糊弄。她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决定半真半假:“不怕张公笑话,我前阵子撞了头,躺了两天,醒来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就多了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病已说我开窍了,我自己也觉得跟从前不大一样。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太笨,可怜我。”
张贺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实诚。行,我信你。撞头开窍的人,古书上有记载,不算稀罕事。”他端起萝卜蜂蜜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真不赖。再给我熬一罐,我拿蜜换你的萝卜。”
许平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不显:“张公喜欢就行,蜜我那儿还有,明儿再给您送一罐来。”
张贺摆摆手,转向刘病已:“行了,你婆娘我见了,比你跟我说得还机灵。现在说正事。”他收了笑,咳嗽了两声,声音压低了,“宫里最近不太平。陛下入冬之后病了三回,前两回都扛过去了,这回太医署的人一天往长定宫跑两趟。上官桀那边的人最近老往霍光府上跑,我看是要出事。”
刘病已坐直了:“出什么事?”
“不好说。但有一条你记着——”张贺指了指他,“最近别到处乱跑,就在长安城里待着,西市那边该去去,但别出城。万一哪天宫里来人叫你,你立马跟着走,别问为什么。”
刘病已看了许平君一眼。许平君微微点头。刘病已便应道:“我知道了,张公放心。”
张贺又咳了一阵,许平君赶紧起身给他续了热水。老头喝了两口缓过劲来,忽然问许平君:“你爹那边怎么样?我听说宦者署新换了个令丞,姓霍的举荐的?”
许平君心里一动。张贺果然消息灵通,连她爹的事都知道了。她也不瞒着:“新令丞正拿前任的烂账挤对我爹呢,想让我爹把账认下来。我让我爹拖着别认,请上官派人复核。”
张贺眯起眼:“你这法子稳。但不能光拖着。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直接去找御史中丞于定国,就说宦者署账目不清,请御史台派人查。于定国跟霍光不一路,他正愁抓不着霍光把柄呢。”
许平君眼睛一亮:“于定国?御史中丞于定国?”
“对。你爹要是不敢去,让病已陪他去。于定国跟我也算有点交情,我写个名刺你们带上。”张贺说着就从案上抽了片竹简,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刘病已,“拿着。于定国这人刚正,见了我的名刺不会为难你们。”
刘病已双手接过,郑重收好。许平君心里快速盘算:张贺这是明摆着站队了。他把于定国这条线给刘病已牵上,等于告诉刘病已“我拿你当自己人”。这比送多少萝卜蜂蜜水都值钱。
临走时张贺又咳嗽起来,许平君回头说了句:“张公,您这咳得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萝卜蜂蜜水治标不治本。”
张贺摆摆手:“老毛病了,看多少大夫都不管用。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出了张府,刘病已走在前头,半天没说话。许平君追上去看他脸色,发现他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张公说陛下病了三回。”刘病已声音闷闷的,“陛下才二十出头,怎么病成这样?”
许平君心说因为昭帝身体本来就不好,从小被霍光当傀儡养在宫里,精神压力大,再加上霍光管得严,连后宫宠幸哪个妃子都要管,皇帝心情能好才怪。但这些话她没法说,只能含糊道:“天家的事,谁也说不准。张公让你别乱跑你就别乱跑,听话就行。”
刘病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平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
“你让我别跟霍光走太近,让我跟张贺走动,让我别出长安城。”刘病已一条一条数,“你撞头之前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撞头之后跟开了天眼似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平君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她左右看看没人,凑近刘病已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梦见陛下驾崩了,然后霍光从民间把你找去当皇帝。真的,做梦梦见的,清清楚楚。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说的每一条都是为你好。”
刘病已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许平君看了足有十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狐疑再到茫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许平君形容不出来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你……梦见我当皇帝?”
“对。”
“然后呢?”
“然后你干得还不错。”许平君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别怕,听我安排就行。”
刘病已消化了半天,忽然“噗”一声笑了:“行,我婆娘梦见我当皇帝,所以我得好好干。”他笑着笑着收了声,认真看着她,“平君,万一你梦不准呢?”
“梦不准也不亏。咱攒的钱、攒的人、攒的名声,哪样不能过日子?”
刘病已想了想,重重点头:“成。那咱下一步干什么?”
许平君把张贺给的名刺掏出来晃了晃:“下一步,找你老丈人去。让他带着你去找于定国。你老丈人那个烂账官司,得打出个响动来,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许广汉的女婿刘病已,不光会盘账,还会来事。”
刘病已接过名刺塞进怀里,忽然问:“于定国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你是许广汉的女婿,张贺张掖庭令举荐你来申冤。于定国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关键时候提一句‘我婆娘让我来的’。”
刘病已乐了:“怎么什么事都是‘我婆娘让我来的’?”
“因为本来就是我让你来的。”许平君白他一眼,“快走,回去给你老丈人捎信,让他明天请假别去宦者署,在家等着。”
刘病已跟在她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平君,你要是男的就好了。”
“干嘛?”
“你要是男的,我让你当丞相。”
许平君差点一脚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她稳住身形,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当皇帝,我当皇后,比丞相大。”
刘病已嘿嘿笑着往前跑,许平君追上去踹了他一脚,两个人打打闹闹回了尚冠里。刚进巷子口,青杏就迎上来:“娘子!王二嫂来说,宦者署今儿派了人来,叫你爹明天去署里回话,说是新令丞升堂要当众核账!”
许平君和刘病已对视一眼。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