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掖庭令
刘病已去张贺府上那天,许平君把他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
头发重新绾了,木簪换成许广汉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骨簪,虽然不值钱但好歹看着像样。短褐洗了三遍,又拿烧热的熨斗——其实就是块烧热的石头——压得平平整整。脚上那双麻鞋实在没法要了,鞋底磨得快透光,许平君让青杏连夜纳了双新的,鞋面用吴家给的那匹细麻裁的,结实又体面。
刘病已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我去见张贺,又不是去见丈人。”
“张贺比丈人重要。”许平君把一包点心塞他怀里,“你从牢里出来那年才五岁,张贺要是不管你,你早饿死在长安街头了。这恩情你记一辈子都不够。”
刘病已不吭声了。他拎着点心站在院门口,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许平君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推了他一把:“别磨蹭,早去早回。张贺要是留饭你就吃,别客气。”
“我知道。”刘病已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家做什么?”
“我跟青杏去隔壁王二家串门。”许平君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刘病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许平君等他走远了,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让青杏拎着一小篮子鸡蛋——家里就剩这十二个了——直奔隔壁王二家。
王二是刘病已的邻居,在长安城东门做门卒,媳妇姓周,街坊都叫王二嫂,嘴碎心热,整个尚冠里谁家婆媳吵架、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男人在外面养了外室,没有她不知道的。许平君敲开门的时候,王二嫂正坐在院里搓麻绳,见她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刘家娘子,稀客!昨儿还听我家那口子说你家刘郎在西市发了财,给吴家绸缎庄盘账挣了五十文定钱?”
消息传得真快。许平君笑着递过鸡蛋:“发什么财,就是帮人干点零活。王二嫂,我来跟你打听个事。”
“说!”
“我爹最近在宦者署怎么样?”
王二嫂手里的麻绳一顿,眼神微妙起来。许平君心里咯噔一下。她这辈子的爹许广汉原本是个小吏,因为犯了罪受了宫刑,后来当了宦者丞,说白了就是在宫里管杂役的属官,品级低,油水少,事儿还多。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就一句“广汉为人强力,少文”,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干活卖力、脑子不够使。
“你爹啊……”王二嫂压低嗓门,“上月宦者署换了个新令丞,是你爹顶头上司。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新令丞姓霍——”
“姓霍?”许平君差点从板凳上弹起来。
“对,霍什么来着……霍忠?霍中?反正是霍大将军府上举荐的人。你爹从前任令丞那儿接的差事,有些账目没交代清楚,新令丞正拿这个做文章呢。你爹脾气倔,不肯低头认错,两人在署里拍着桌子吵了一架。你爹回家跟你娘说‘大不了不干了’,你娘哭了两天。”
许平君脑子飞速运转。霍光府上举荐的人,来查许广汉的账,这里头有没有关联?按说许广汉一个小小宦者丞,根本够不着霍光的层次,但万一呢?万一霍光的人在提前扫清障碍,把跟刘病已有关系的人都捏在手里?
她谢过王二嫂,匆匆回家,半道上让青杏去东市找许广汉,就说家里有事让他下值后过来一趟。
中午刘病已回来,一进门脸上就挂着笑,许平君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张贺待他不薄。
“吃了。”刘病已往榻上一坐,鞋都不脱,“张公留的饭,炖了一只鸡,还有酒。他问我最近做什么,我说在西市帮人盘账,他挺高兴,说我懂事了,知道养家了。”
“就聊了这些?”
刘病已收了笑,声音放低:“张公跟我说,陛下最近身体不好,太医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他让我……别老在西市混,有空多去他那儿坐坐。”
许平君心说张贺这是话里有话。张贺是掖庭令,管着宫里宫外的人事往来,他让刘病已“多去坐坐”,意思就是“宫里可能有变,你做好准备”。
“他还说什么了?”
“他问起你。”刘病已看她一眼,“问谁给你出的盘账主意,我说是我婆娘,他愣了半天,让我下次带你一起去。”
许平君一愣:“带我去?”
“嗯。他说‘你媳妇既然有见识,带来我看看’。”刘病已学张贺说话的样子,捋了捋下巴,模仿老头捋胡须的动作,“我说行,回头我带她来给张公磕头。”
许平君脑子又转起来了。张贺要见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张贺见她的目的八成是“考察”。张贺当年想把孙女嫁给刘病已没成,现在刘病已娶了她,张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要拿她和自己孙女比一比。她要是在张贺面前露了怯,或者让张贺觉得她配不上刘病已,日后霍光选人时张贺说不定就会犹豫。
“行,我去。”许平君应得干脆,“但不能空手。张贺缺什么?”
“他什么都不缺。掖庭令呢,宫里宫外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刘病已想了想,“不过他最近老咳嗽,我小时候在他家,他就有这毛病,冬天尤其厉害。我娘——我是说养我那个娘——以前拿萝卜和蜂蜜熬水给他喝,他说管用。”
许平君眼睛一亮:“萝卜蜂蜜水?这个我会。”
当天傍晚许广汉来了。许平君这辈子的爹四十来岁,瘦小精干,眉间一道深纹,一看就是常年伏案写公文写的。他进门先把刘病已叫到一边问了几句盘账的事,刘病已老老实实答了,许广汉点点头:“行,没给我丢人。”
然后许平君把他拉到灶房,关上门,开门见山:“爹,宦者署新来的令丞找你麻烦?”
许广汉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王二嫂。整个尚冠里都知道了,你还瞒着我?”
许广汉闷头蹲在灶前,拿火钳捅了捅灶灰:“不是什么大事。前任留下的烂账,他非要我认,我不认,就这么僵着。”
“他姓霍?”
许广汉抬头看她,眼神警觉:“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里姓霍的,十个里头八个跟霍光大将军府沾亲带故。爹,你跟我说实话,前任令丞那笔烂账,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广汉沉默了半天,把火钳一扔:“前任令丞贪了署里三百匹帛,记在‘损耗’里,账上做平了,东西拿出去卖了。我接手的时候发现账不对,报了上去。上面压下来,说‘知道了’,就没下文了。现在新令丞上任,翻旧账翻到这三百匹帛,非说是我报上去的数目不对,要我重新核。我要是核了,就得按他的意思改账。我不改,他就天天给我小鞋穿。”
许平君慢慢在灶前蹲下来,跟她爹平视:“那三百匹帛,有没有可能是新令丞自己贪了,想让你背锅?”
许广汉愣了愣,显然没往这头想过:“不能吧……他是霍府举荐的人,贪三百匹帛?”
“霍府举荐的人就不贪了?”许平君压着嗓子,“爹,你听我说。这账你不能认,也不能拖着不办。你明天回去跟新令丞说,账目不清,请上官派个第三方来查——最好是御史那边的人,实在不行让大司农派个人。你姿态放低,就说‘下官愚钝,怕出错,请上官派人来复核’。他要是推三阻四不肯派人,那就是他自己心虚。”
许广汉盯着自己闺女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平君,你这些……跟谁学的?”
“撞头撞的。”许平君面不改色。
许广汉:“……”他转头朝灶房外喊,“病已!你婆娘撞头那事,请大夫看了没有?”
刘病已在院子里应声:“看了!大夫说没大事,就是开窍了!”
许广汉嘟嘟囔囔:“开什么窍,这哪是开窍,这是换了个人……”
许平君不理他,继续说:“还有,爹,你回去跟新令丞提一嘴,就说你女婿刘病已最近在西市帮吴家绸缎庄盘账,吴家管事挺满意,月底还要请吃酒。你别说得太刻意,就随口提一句。”
许广汉眯眼看她:“你这是拿病已吓唬他?”
“我这是让他知道,我许家有女婿撑腰,不是随便捏的。”许平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爹你记住,账不能认,人不能软。他要是硬逼你,你就装病请假,拖到御史那边来人查。”
许广汉被闺女安排得明明白白,走的时候还晕乎乎的。刘病已送他到门口,回来问许平君:“你跟岳丈说什么了?”
“没什么,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对付你未来老丈人上司的主意。”
刘病已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行吧。那我这边干什么?”
许平君把萝卜和蜂蜜从灶房里翻出来,往他面前一搁:“你明天陪我去张贺府上,给他熬萝卜蜂蜜水。我负责熬,你负责陪他说话。记住,别聊西市,聊宫里的事。张贺说什么你听什么,回来一字不落告诉我。”
刘病已接过萝卜,掂了掂:“我怎么觉得我像你手底下跑腿的?”
“你是我手底下的跑腿的?”许平君抬头冲他笑,“你是我手底下的皇帝。”
刘病已拿萝卜敲了她脑门一下:“又胡咧咧。”
许平君捂着脑门心说,你等着吧,等真到了那天,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地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