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西汉之故剑情深 > 第3章 吴家绸缎庄

第3章 吴家绸缎庄

许平君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进古代商场。

西市比她想的热闹。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各占两坊之地,四面各开两门,井字形街道把整个市场切成九块,中间一块是市署和旗亭,旗亭上悬着大鼓,每天击鼓三百下开市,击钲三百下闭市。这会儿鼓已经敲过了,满市人声鼎沸,绸缎庄、粮行、药铺、铁匠铺一字排开,胡商牵着骆驼从街上过,驼铃晃得人心烦。许平君跟在刘病已身后,一面走一面看,眼睛都不够使。

吴家绸缎庄在西市靠南第三街,门脸不大,柜台后的架子上码着各色绢帛,伙计正踮脚把一匹靛蓝细麻往高处塞。管事姓吴,是吴掌柜的远房侄子,三十来岁,瘦长脸,两撇鼠须,见刘病已带了个年轻妇人进来,笑容先僵了三分。

“刘郎这是……”吴管事拿眼瞟许平君。

刘病已大大方方往柜台前一站:“我婆娘,许氏。昨儿个那些法子都是她琢磨的,我怕自己说不清楚,把人给您带来了。”

吴管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把人往外撵,干笑着往内堂让:“那、那请里头坐。”

许平君没急着进去。她先绕着店面走了一圈,看了看货架陈列,又伸手摸了摸柜台角落几匹落灰的素绢,翻过来看边角有没有虫蛀。吴管事看得眼皮直跳,赔笑问:“刘家娘子懂绸缎?”

“不懂。”许平君答得坦然,“但我懂买东西的人在想什么。”

吴管事:“……啊?”

进了内堂坐定,许平君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吴管事,我先问一句,您家这铺子一年流水多少,利润多少,您心里有数没有?”

吴管事面色微变,含糊道:“账上都有,刘郎昨儿也看了……”

“账上是有,但账上没写清楚的东西多着呢。”许平君接过青杏递来的竹简,摊在案上,“我昨儿让刘郎把你们库里的货按种类、颜色、进价、存放时间全列了一遍。吴管事您看这匹素绢,账上记的是去年三月入库,进价一百二十文一匹,至今卖了十四个月还剩九匹。按绸缎行规矩,素绢压过一年就要跌价,因为颜色发黄、手感发硬,客人上手一摸就放下了。这九匹素绢占着库房,占着本钱,还占着您的心思——您每天瞅它一眼,就得叹口气。”

吴管事脸上那点干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病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平君,说话婉转些。”

“我还没说完呢。”许平君翻开竹简第二页,“吴管事,我给您出个主意。这九匹素绢别当正品卖了,染一遍。染成深青或墨色,冒充新货不行,但可以明说‘陈年素绢改染’,价钱压到七十文一匹,专门卖给那些想给家里老人做衣裳、又不舍得买新绢的孝子贤孙。您门口挂个牌子,写‘孝心绢’三个字,老人穿着暖和,小辈得了孝名,您清了库存。一匹亏五十文,总比搁到烂了扔出去强。”

吴管事愣了足有五息,忽然站起来,朝刘病已一拱手:“刘郎,你昨儿说霉边葛布裁方巾的事,我回去想了一宿,觉得能干。今儿令正又给指了条路……我服了。二位坐,我去沏茶。”

等他出了内堂,刘病已扭头看许平君,压低声音:“你刚才那番话,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许平君面不改色。

“你以前连素绢和细麻都分不清。”

“撞头撞的,说多少遍了。”

刘病已显然一个字不信,但吴管事端着茶回来了,他没再追问。

接下来一个时辰,许平君把吴家绸缎庄的家底盘了个底朝天。她让吴管事把近三年的进出货总账、客源分布、伙计工钱全报了一遍,又让刘病已现场核算利润率。吴管事起初还端着,后来被许平君一句“您这铺子再这么干三年就得关门,您信不信”彻底打穿,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结论很简单:吴家绸缎庄的问题不在货,在路子。吴管事守着西市这间铺子等客上门,从没想过主动往外走。许平君给他出了三招:第一,把积压货按品质分级,次等货改染、裁小件、做特价,走量不走价;第二,让伙计挑着担子去城东和城北的里坊转,那里住的多是小吏、工匠、贩夫走卒,买不起整匹绢,但扯半匹、买方巾、配两条裤子的布料绰绰有余;第三,年底给老主顾送点针头线脑的小赠品,东西不值钱,但人家记你的好,明年还来。

吴管事听完了,沉吟半晌,问了一句:“刘家娘子,你这些法子,能不能写成条陈留给我?我月底给叔父看,也好有个交代。”

许平君看了一眼刘病已。刘病已会意,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卷空白竹简,往吴管事面前一推:“写可以。但吴管事,咱们先说好,条陈我婆娘写,署名得是我刘病已和吴家绸缎庄联名,摁手印,一式两份。日后这法子要是管用,吴家铺子生意好了,旁人问起来,您得承认是我们帮着出的主意。”

吴管事眨了眨眼:“刘郎你这是……”

“留个凭证嘛。”刘病已笑得温良无害,“您放心,我不跟您要钱。就是以后万一有人问‘吴家绸缎庄怎么起死回生的’,您提一嘴我就行。”

吴管事看看刘病已,又看看许平君,忽然笑了:“行,我懂了。刘郎你这是拿我这儿攒名声呢。”他倒也爽快,当场从柜上拿了一匹新到的细麻当“润笔”,又让伙计包了两包点心给青杏拎着,把夫妻俩客客气气送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刘病已扛着那匹细麻,许平君拎着点心,青杏跟在后面数铜板,三个人走得像支得胜归来的小队伍。刘病已忽然“噗”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我在想吴管事那张脸。”刘病已学着吴管事方才的表情,把嘴一撇,鼠须一抖,“‘刘家娘子懂绸缎?’——他要知道你连素绢和细麻的区别都是早上现问我的,不知道还‘哦’不‘哦’了。”

许平君踹了他一脚:“你少得意。今天这单成了,明天你给我去张贺府上走一趟。”

刘病已脚步一顿:“张贺?张掖庭令?”

“对。你恩人。你从牢里出来之后,张贺让你在他家住了好几年,教你读书写字,还想把孙女嫁给你,被他弟弟拦了。”许平君掰着手指头,“这份人情你得还,隔三差五去走动走动,逢年过节提点东西看看。张贺在宫里当差,消息灵通,对你有好处。”

刘病已沉默了一会儿。许平君回头看他,发现他表情有点复杂,半是感动半是疑惑:“你怎么连张贺想嫁孙女的事都知道?这事我谁都没告诉过。”

许平君心里一紧,面不改色:“你以前喝多了跟隔壁王二说的,我听见了。”

“我什么时候跟王二……”

“就是上个月,你喝了两碗浊酒回来,抱着院里的枣树叫爷爷,什么都往外倒。”许平君说得斩钉截铁。

刘病已张了张嘴,大概觉得以自己对浊酒那点酒量的了解,这事儿确实可能发生过,于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道:“行,我去。不过我得先打听打听张贺喜欢什么,空手上门不像话。”

“不用打听。张贺不缺你那点东西,你人去就行。他教你读书的时候没嫌弃你穷,你拎两斤黍米去他也不会嫌少。”许平君顿了顿,“但你去的时候,别光聊闲天。跟他打听打听宫里的事,尤其是……陛下身体怎么样。”

刘病已看着她,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平君,你到底在琢磨什么?”

许平君也看着他。她没法告诉他,汉昭帝刘弗陵身体不好,再过一年多就要驾崩,到时候霍光会从民间把刘病已拎出来当皇帝。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些天老做梦,梦见宫里出大事,梦见你被叫去……”

“行了行了。”刘病已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你撞了头之后神神叨叨的,我不问。张贺那边我去,宫里消息我打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再做这种梦,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看着她,夕阳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别自己憋着。我穷归穷,好歹是个男人,我婆娘做噩梦了我总得知道。”

许平君鼻子又酸了。她赶紧低头假装看手里的点心包:“知道了。走快点,天快黑了,回家给你炖羊肉。”

“早上剩那半块?”

“对,青杏腌过了,晚上正好吃。”

刘病已立刻加快脚步:“那快走快走,我中午在吴家就啃了半个饼,饿死了。”

青杏在后面追:“郎君你慢点!点心要掉了!”

三个人踩着暮鼓声往尚冠里赶。许平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拨算盘:吴家这单口碑有了,刘病已在西市算站住脚了。下一步是张贺,再下一步得想办法让刘病已跟许广汉——她这辈子的便宜爹——搞好关系。史书上许广汉后来封了昌成君,许家算是外戚里混得不错的,但许广汉这个人没什么政治头脑,得提前敲打敲打,别日后给刘病已添乱。

她正盘算着,刘病已忽然回头:“对了,吴管事说月底盘完账请我吃酒,我能不能带你去?”

许平君抬眼看他:“我去做什么?”

“你去了我才踏实。”刘病已说得理直气壮,“万一又有人‘哦’呢?”

许平君没忍住笑出了声:“行,我陪你去。到时候你负责吃,我负责‘哦’回去。”

刘病已满意地转头继续走,嘴里又开始哼他那支跑调的小曲。许平君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他哼的是《诗经》里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调子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但词记得一字不差。她忽然觉得,这个穷是穷了点、但脑子灵光嘴又甜的男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靠谱得多。

当晚吃完羊肉,许平君趴在榻上写竹简,刘病已凑过来看:“又写什么呢?”

“下一步计划。”

“什么计划?”

许平君笔尖一顿,抬头冲他笑:“攒钱,攒人,攒名声。等攒够了,咱们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刘病已嗤笑一声:“大房子?你先让我把吴家这单干完,别月底被吴管事扫地出门就不错了。”

许平君不理他,继续低头写。她在竹简最上面写了四个字:长期战略。下面列了第一到第七条,每一条后面都留着大片空白,等着填上具体操作方案。她写到第七条“跟张贺保持走动”时,笔尖悬了悬,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顺便打听霍光近况。

她盯着“霍光”两个字看了半天。按史书记载,霍光这会儿应该正在跟上官桀斗得你死我活,再过一年多就会彻底掌权。到时候汉昭帝一驾崩,刘病已的机会就来了。但机会来了也是麻烦来了——霍光会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刘病已拎上皇位,然后把他当盖章工具人。她得在这之前,让刘病已身上多长几根刺。

“平君。”刘病已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她。

“嗯?”

“你写完了没有,灯油快没了。”

许平君低头一看,油灯确实只剩个底儿了。她赶紧把竹简一收,吹灯躺下。黑暗中刘病已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许平君睁着眼在黑暗中又算了一遍时间线,然后翻了个身,对着刘病已的后脑勺轻声说了句:“你以后会当皇帝的,你知道吗?”

刘病已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别闹”,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彻底睡死过去。

许平君被他沉重的胳膊压得翻不了身,默默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还有时间。她闭上眼,决定明天先干两件事:第一,把吴家条陈写完让刘病已送过去;第二,去隔壁找王二媳妇聊聊,看看许广汉最近在宦者署混得怎么样。

她得把能攥在手里的人都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