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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留痕管理

刘病已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事情是这样的。他婆娘许平君,撞了头之后整个人像被换了魂,先是逼他记账要“留凭证”,接着又捣鼓出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对账法”。昨天他给西市粮行的赵掌柜盘完账,按平君的要求让赵掌柜在竹简末尾摁了个手印,赵掌柜当时眼神就不对了,上下打量他半天,说了句“刘病已你改行做讼师了?”他臊得脸通红。结果今天一早赵掌柜亲自找上门,说西市南边开绸缎庄的吴家听说他“会写字据、懂盘账”,要请他去管三个月总账,月钱一百二十文,逢节加赏。

一百二十文。他之前给王老抠吵半炷香才多要二两黍米,折算下来不到十文钱。

刘病已蹲在院子里搓麻绳,脑子还在嗡嗡响。许平君从灶房探出头:“人走了?”

“走了。”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赵掌柜问我是不是找了讼师做师父。”

许平君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我婆娘教的。”

许平君满意点头:“不错,诚实。”

刘病已低头看那碗汤,是肉羹,里头还卧了个蛋。他愣了一下:“哪来的肉?”

“青杏拿你昨天东市买的那半斤羊肉熬的,剩了半块我让她腌上了,过两天还能吃一顿。”许平君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来,趁热吃,吃完咱们说说吴家这活儿怎么接。”

刘病已喝了一口汤,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这婆娘以前做饭不能说难吃,只能说勉强能吃,这两天不知怎么了,连熬个粟米粥都比从前黏稠三分。他嚼着肉羹含含糊糊道:“吴家就是让我盘个账,我明天去一趟西市跟他管事见个面就行。”

“不行。”许平君把竹简一摊,上头歪歪扭扭用炭笔写着七八条,“你听我说,吴家绸缎庄在长安西市开了十几年,规模中等,但这些年一直没做大。你知道为什么?”

刘病已咽下嘴里的肉:“……不知道。我连吴掌柜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打听过了。”许平君用筷子头点着竹简,“青杏今天一早去买菜,跟西市菜摊的婶子聊了半个时辰。吴家绸缎庄最大的问题是压货——去年秋天收的葛布到现在还没卖完,库里堆了上百匹,占着银子周转不开。所以他找你去,不光是盘账,十有**想让你帮他想辙清库存。”

刘病已放下碗,认真看了她一眼。许平君被他盯得有点心虚:“怎么了?”

“平君,”刘病已语速很慢,“你以前连西市和东市都分不清,现在跟我讲库存周转?”

许平君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撞头撞开窍了,不行吗?以前我爹在宦者署做小吏,我多少听过点账目的事,就是以前懒得想。现在嫁给你了,不帮你打算谁帮你打算?”

刘病已将信将疑,但肉羹的余味还在嘴里,他决定暂时不深究。许平君趁热打铁,把竹简往他面前一推:“明天你去见吴家管事,先别提清库存的事,只说要看看库房。看完你心里就有数了,回来咱们再商量。关键一条——”

“留凭证?”刘病已抢答。

“对,但比这重要。你明天必须让吴家管事给你写个‘授权条’,写明请你盘账、查库、提建议,白纸黑字摁手印。这样你后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据可依,出事不背锅。”

刘病已盯着她看了足有五个数的时间。然后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推回她手里:“你也喝。我再去劈两捆柴,一会儿让青杏拿去东市卖了换点钱,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

许平君捧着碗愣住:“干嘛突然给我做衣裳?”

刘病已起身去拿斧头,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她,嘴角又弯起来:“因为你穿好看点,我出去跟人谈事有底气。”

许平君脸一热,把碗往桌上一墩:“少贫,劈你的柴去。”

第二天刘病已去了西市。

许平君在家坐不住,把青杏支出去打听消息,自己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继续完善她的“战略规划表”。她列了几条:第一,吴家这单活儿得让刘病已在西市攒下口碑,口碑就是政治资本,日后霍光派人来考察刘病已时,长安城民间风评好绝对是加分项;第二,她得想办法让刘病已跟张贺那边保持走动——张贺是刘病已的恩人,也是掖庭令,消息灵通,日后霍光选人时张贺说话有分量;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家里得存钱。她记得史书上写刘病已登基后“赐天下民爵一级”,但登基前那几年穷得叮当响,全靠许平君娘家接济。不行,得搞钱。

中午时分青杏跑回来,小脸通红:“娘子!西市炸锅了!”

许平君站起来:“怎么了?”

“刘郎!刘郎他当着吴家管事和好几个掌柜的面,拿算筹把人家三年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说吴家库里有六十七匹葛布是湿损的,存在西墙根底下霉了边,根本卖不出去。吴家管事脸都绿了,说你怎么知道,刘郎说你这账上写着呢,去年八月连雨半月,西墙根渗水,库里翻修花了八十文——但那笔钱记的是‘杂支’,没写用途,要不是我婆娘提醒我看杂支明细,我也查不出来!”

许平君一拍大腿:“然后呢?”

“然后吴家管事当场把账本摔了,说这活儿干不了。刘郎说你别急,我有办法。他让管事把霉了边的六十七匹葛布全搬出来,裁掉霉边,剩下的裁成方巾,按‘吴记’牌子的边角料卖,十文钱三条,专门卖给赶车的、挑担的、下力气的,说是擦汗不心疼,用烂了不亏。吴家管事算了算,裁完还能剩四十多匹布,卖方巾能回本三成,剩下的边角还能扎拖把。”

许平君张了张嘴:“拖把?”

“就是墩布。”青杏一脸茫然,“娘子您以前不这么叫啊?”

许平君把“拖把”从脑子里划掉,急问:“吴家管事答应了?”

“没当场答应,但刘郎说他把方案写在竹简上摁了手印,还给管事留了一份,说‘吴掌柜要是觉得行,月底盘完账再给钱,要是不行,就当交个朋友’。管事拿着竹简站了半天,最后让他明天接着去。”

许平君慢慢坐回草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刘病已。她一个现代人拿项目管理那一套给古人做规划,自以为降维打击,结果刘病已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比她想的还接地气。霉边葛布裁方巾卖给体力劳动者,这不就是下沉市场加残次品再利用吗?她都想给他鼓掌。

傍晚刘病已回来,兜里揣着吴家管事给的五十文“定钱”。他把铜板往食案上一倒,叮叮当当响,青杏数了两遍,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许平君靠在门框上看他:“听说你今天在西市大出风头。”

“别提了。”刘病已盘腿坐下,拿袖子擦汗,“说完了我就后怕,万一吴家管事觉得我多事把我轰出去呢?咱家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但你没怕。”

刘病已抬头看她,傍晚的余晖从门缝里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金灿灿的。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怕什么?我婆娘连‘凭证’、‘授权条’都给我备好了,我要是再不敢说话,回家怎么交代?”

许平君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明天还去?”

“去。”刘病已把那五十文钱一枚一枚码整齐,“我今晚把吴家所有账本再想一遍,明天去库房实地看看。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吴家管事今天问我,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我说跟我婆娘。他问令正什么出身,我说我岳丈是宦者丞,他‘哦’了一声,表情很微妙。”

许平君心里咯噔一下。她爹许广汉是宦者丞,说白了就是受了宫刑的宦官属官,在时人眼里算不得体面出身。她正琢磨怎么接话,刘病已把钱推到她面前:“所以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

“对。他说‘哦’的时候那个表情我不喜欢。”刘病已把竹简和炭笔往她手边一推,“你亲自去跟他说,看看还‘哦’不‘哦’了。”

许平君盯着那卷竹简,慢慢笑了:“刘病已,你挺会使唤人啊。”

“跟婆娘学的。”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劈柴,你把明天要说的话写下来,咱俩晚上对一遍。”

青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娘子,刘郎让你去西市做什么?”

许平君把竹简卷好,拍拍小丫鬟的脑袋:“去给吴家管事上一课,什么叫‘专业顾问的含金量’。”

青杏:“什么是顾问?”

刘病已从院子里探进头:“就是靠嘴皮子挣钱的人。”

许平君抓起一个草垫砸过去。刘病已缩头跑了,院子里传来他吭哧吭哧劈柴的动静,间或夹杂着几声不成调的小曲。许平君蹲下来重新铺开竹简,一边写一边嘀咕:“行,吴家这单做成,下一步就是张贺那边……再下一步,霍光你可千万别来太早。”

青杏蹲在旁边看她写字,忽然问了句:“娘子,霍光是谁啊?您梦里那个丑八怪?”

许平君笔一顿:“一个……暂时还不用管的人。”

她扭头看向院子里那个劈柴劈得热火朝天的年轻男人。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汗珠顺着下巴滴进土里,他浑然不觉,还在哼那支跑调的小曲。许平君收回目光,在竹简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攒钱。攒人。攒名声。等霍光来的时候,她要让刘病已手里攥着长安城半个西市的人情债,让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看看,这个从牢里爬出来的皇孙,到底是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

至于她自己——许平君把竹简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得先活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