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记得自己最后一杯喝的是部门总监敬的茅台。
年终总结会刚散,她这个连续加班三个月的项目组长终于拿下年度优秀员工,奖金五万,够她交完房租再攒下一笔回老家过年的钱。她高兴,多喝了几杯,脚步虚浮地去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口红时还哼着歌。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面前是一顶青布小轿的轿顶。
准确地说,是一顶晃得她脑浆子快散黄的破轿子。
“娘子莫怪,前头巷子窄,轿夫脚下滑了。”轿帘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又急又怕,“这就到了,这就到了。”
许平君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冒火,脑袋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三遍。她想说“你谁啊”,结果一张嘴先干呕了一声。轿帘猛地掀开,一个十四五岁梳双髻的小姑娘脸都白了:“娘子!您可别吐,这轿子是借的刘家三叔的,吐脏了咱赔不起——”
刘家三叔。许平君扶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记得刘家三叔,不对,是“许平君”记得刘家三叔。那个西汉小吏之家出身的许平君,那个嫁给了落魄皇孙刘病已的许平君,那个二十岁就被毒死的许平君。她昨晚睡前刚把《汉书·宣帝纪》当助眠读物翻了一遍,此刻那些字正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往脑子外头蹦——元凤六年,许平君年十四五,嫁于民间皇孙刘病已,居长安尚冠里。婚后第二年,刘病已即位,许平君入宫为婕妤,再一年封后,再一年,死了。
“娘子?”小丫鬟急得快哭了,“您是不是又犯眩晕了?刘郎中说您这阵子气血虚……”
许平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浆洗发白的淡青襦裙,又摸了摸自己明显缩水两圈、细得能一把攥住的腰,再抬头看看这顶破轿子外头黑瓦土墙的巷子。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冷静地做了每个二十一世纪社畜遇到无法解释之事时的第一反应。
“你叫什么?”她问。
“奴婢青杏啊!”小丫鬟眼圈红了,“娘子您别吓我,您连青杏都不记得了?”
“记得。”许平君迅速在脑子里搜刮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我就是……睡迷糊了。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尚冠里的家啊。您昨日去东市扯布,说给刘郎做件新直裾过年穿,结果在布庄门口撞了头,回来就睡到现在。刘郎出门前还嘱咐我熬了醒酒汤——”
“醒酒汤?”许平君眼睛一亮。
“对,您不是撞头之前喝了半碗浊酒嘛……”
太好了。许平君几乎想给原主竖个大拇指。喝多了,完美。她决定把一切归咎于酒精,回去灌两碗醒酒汤压压惊,然后……然后再说。
轿子停了。青杏扶她下来,眼前是一扇半旧的木门,推开进去是个巴掌大的小院,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挂着两件男式短褐,灶房飘出一股豆腥味。标准西汉长安城公务员廉租房。
许平君进了堂屋,往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里一照。镜中人十五六岁模样,杏眼桃腮,额头饱满,嘴唇因为缺水有点起皮,但底子是真好,搁现代绝对是能拍美妆广告的素颜天花板。就是太瘦,下巴尖得能戳核桃,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青杏端来醒酒汤,许平君捏着鼻子灌下去,酸的,带点药材苦味。她坐在榻上,开始认认真真梳理脑子里的信息。
原主许平君,平民出身,父亲许广汉是个小吏,因罪受了宫刑,后来当了宦者丞。刘病已是废太子刘据的孙子,巫蛊之祸时全家死绝,襁褓中被扔进大牢,全靠廷尉监丙吉找人喂养才活下来。后来遇赦出狱,养在民间外祖母家。张贺原本想把孙女嫁给他,张贺的弟弟张安世死活不同意,说“病已乃罪人之后,你嫁孙女给他是想害全家吗”,张贺只好作罢。许广汉跟刘病已住邻居,看这小子虽然穷但人勤快,识字,脾气也好,就把女儿嫁了。
穷是真的穷。许平君扫了一眼这间堂屋:一张矮榻,一张食案,两个草垫,墙角一个掉了漆的衣箱,窗纸糊了三层补丁。她穿过来之前刘病已刚“入赘”许家不到一年,小两口就住在这间租来的院子里,靠刘病已给人抄书、算账挣点粟米钱过日子。
许平君揉了揉脸。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一个现代社畜,穿成了西汉著名“故剑情深”女主角,目前新婚,老公是个日后要当皇帝的潜力股,但目前穷得连件像样冬衣都买不起。如果历史不出偏差,再过三四年,霍光就会把刘病已拎去当傀儡皇帝,然后她会在最灿烂的年纪被霍显派女医毒死。
“青杏,”她转头看向正在叠衣服的小丫鬟,“刘……刘郎出去多久了?”
“大清早就出去了,说西市有个大户人家要盘账,算完了给一石粟米呢。”青杏数了数手指,“按往常该回来了呀。”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响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青杏,烧水了吗?我手都冻僵了。”
许平君下意识坐直了。
帘子掀开,一个身形瘦高、眉眼清朗的年轻人走进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鼻梁上架着两道被寒风吹红的印子,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墨迹。但他一看见许平君,那双眼睛立刻弯起来,嘴角翘得毫无保留。
“醒了?”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路过东市,切了半斤羊肉,让青杏给你热热。布庄老板说你磕得不轻,还疼不疼?”
许平君盯着他。
这就是刘病已。西汉第十位皇帝,汉宣帝,昭宣中兴的缔造者,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登基前坐过牢、种过地、摆过摊、斗过鸡的皇帝。此时他十九岁,眼睛亮得像长安城外渭河的水,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带着点笨拙的亲昵。
“傻了?”他弯腰凑近看她额头,“这儿青了一块,回头我去药铺赊点三七……”
“不用。”许平君脱口而出,又赶紧找补,“我……我没事,就是磕晕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什么梦?”
“梦见你……”许平君盯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鬼使神差道,“梦见你以后发达了,不要我了。”
刘病已愣了一瞬,然后笑得肩膀直抖:“我发达?我拿什么发达?昨天给城东王老抠算了一整天的账,他赖了五文钱,我跟他吵了半炷香,最后多要了二两黍米。”
“万一呢。”许平君不死心,“万一你以后当了……”
“当什么?”
“当……大官。”
刘病已把油纸包往食案上一搁,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眼睛里有种少年人罕见的沉稳,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却硬要往上蹿的树苗。“平君,”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平的,没有那些后世史书上的缱绻滤镜,“我当了什么,你都是我婆娘。我刘病已要是哪天把你撇下了,出门让狗啃了舌头。”
许平君鼻子一酸。得,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当皇帝呢,这嘴甜得根本不像史书里那个隐忍城府的汉宣帝。
但她没时间感动。她脑子里飞速盘算:按时间线,再过两年,汉昭帝刘弗陵驾崩,霍光先立昌邑王刘贺,二十七天后废掉,然后选中刘病已。也就是说,她大概还有两年缓冲期。两年内她得做三件事:第一,帮刘病已攒点政治资本,别到时候被霍光捏得跟面团似的;第二,想办法让“故剑情深”这场戏别演成她的催命符;第三——
“想什么呢?”刘病已伸手在她眼前晃。
许平君一把握住他的手,真诚道:“刘郎,咱们以后能不能别跟霍光走太近?”
刘病已:“霍光?谁?”
对,现在他还不知道霍光是谁。
许平君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标准的、她以前对付甲方爸爸时练出来的职业微笑:“没谁。我做梦梦见一个姓霍的,长得可丑了,还害我。你以后要是遇上姓霍的,绕着走。”
刘病已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半天憋出一句:“你撞的不是头,是魂吧?”
许平君心说可不是嘛。
当天夜里,许平君躺在硬邦邦的榻上,盖着那床补了三层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衾,听着身边刘病已均匀的呼吸声,睁眼盯了一整晚黑漆漆的房梁。第二天清早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爬起来,对镜子里那张十五岁的脸郑重宣誓:本人,许平君,前互联网公司项目组长,现西汉平民刘许氏,正式将“活下去并阻止自己被毒死”列为未来五年首要战略目标。第一步:先教会刘病已记账要留凭证。
青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娘子,什么叫凭证?”
“就是,”许平君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表格,“他给王老抠算账,得让王老抠签个字、摁个手印。这叫留痕管理。”
院门外传来刘病已困惑的声音:“平君,你在地上画什么呢?谁惹你了?”
许平君抬头冲他一笑:“刘郎,从今天起,我教你记账。”
刘病已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