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慕开始出门了。
不是每天。隔两三天一次。他不打招呼，也不说去哪。就是站起来，挎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林小满。林小满点头，他就走了。
第一次，林小满坐不住。站在窗边等。第二次，他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坐回沙发上看手机。第三次，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隔一会儿往窗外瞟一眼。
徐慕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包子。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把找的零钱放在茶几上。
林小满问他去了哪。他说“走了走”。问他怎么找到菜市场的。他说“跟着人走”。
有一天，徐慕回来得比平时晚。天已经黑了，林小满站在窗边，手机攥在手里。他想打徐慕的电话，又觉得不至于。
门开了。徐慕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道灰。
“你怎么了？”
“迷路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跟着人走吗？”
“跟错了。”徐慕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那个人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后来天黑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走丢了一个下午，没给他打电话。
“你有手机。为什么不打给我？”
徐慕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
“没电了。”
林小满拿过手机，按了按，确实没电了。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
“以后出门，先看电量。没电就充。”
徐慕点了点头。他坐在沙发上，攥着玉，没说话。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走丢了一个下午，没慌，没求助，自己找回来了。但他没学会用那个能救他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徐慕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林小满。
“怎么了？”
徐慕没回答。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纸上印着一行字，是路边发的广告传单。
“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小满看了一眼。“超市促销。鸡蛋打折。”
徐慕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我看不懂。”
他把纸放在桌上。
“你教我认字。”
林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的字，我不认识。看不懂路牌，看不懂店名，看不懂你写的那个东西。”他指了指林小满的手机，“教我。”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想看懂这个世界。想在这里活下去。
“行。”
他翻出一本旧的小学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
徐慕看了很久。
“我认得。隶书里也这么写。”
林小满翻到下一页。
“口。”
“也认得。”
林小满连着翻了好几页。人、口、山、水、日、月、天、地，徐慕都认得。但翻到“你”“我”“他”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念‘你’。”林小满指着“你”字。
“你。”徐慕重复了一遍，然后指着旁边的“我”，“这个呢？”
“我。”
“我。”
林小满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一张白纸。
“你写。”
徐慕拿起笔。他的握笔姿势不对，像握毛笔一样。林小满帮他调了一下。
徐慕在纸上写了“我”“你”“他”。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写完“他”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想写点什么别的，但没写。
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三个字。
“我的名字，”他说，“怎么写？”
林小满在纸上写了“徐慕”和“怀远”。
“你照着写。”
徐慕照着描。描得很慢。最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我的名字。”他说。
“嗯。”
他又看了一会儿。
“我写的。”
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在现代。用圆珠笔。写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自己的手写出来的。
林小满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林小满。”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
“你照着写。”
徐慕照着描。描得很慢。最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三个字。
“林小满。”他念了一遍。
“对。”
徐慕把那张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明天还学吗？”林小满问。
“学。”
林小满把课本合上，推到一边。
那天晚上，林小满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论文文档还在桌面上。第三章还是老样子，他上次打开是半个月前。陈教授说“往深了走”，他一直没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文档关了。
徐慕坐在沙发上，攥着玉，闭着眼。客厅里很安静。
林小满站起来，把电脑合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三千二变成了两千八。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徐慕。徐慕已经睡了，手里攥着玉，呼吸很轻。帆布包挂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装着一张身份证，一部手机，和五张纸币。
这些东西，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个人今天走丢了，自己找回来了。他不能一直靠运气。
林小满关了灯。
那张图，迟早要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