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小满带徐慕出了门。
商场离小区不远，坐三站地铁。林小满带着徐慕进了地铁站。徐慕跟在后面，走得不快。扶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站在上面，手还是攥着扶手。坐过好几次了，还是不太习惯。
进了商场，徐慕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很大。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头顶的灯一排一排的，亮得晃眼。中间有个天井，能从三楼看到一楼。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拎着袋子，说着话。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香水、食物、新衣服。
“走。”林小满说。
徐慕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他不看两边的铺子，他看人。看那些穿着各种衣服的人，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站在扶梯上不动。他在学。
林小满带他进了一家店。男装。店员迎上来，笑着问“想看什么”。林小满说“随便看看”。徐慕站在衣架前，看着那些衣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他伸手摸了一件，布料很软。跟他那件灰T恤不一样。
“挑一件。”林小满说。
徐慕看了一圈，拿起一件灰色的。
林小满看着他手里那件灰的，又看了看架子上其他颜色的。
“你就不能换个颜色？”
徐慕想了想，把那件灰的放回去，又拿起一件白的。看了看，放回去，还是拿了灰的。
“灰色好。”他说。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他帮徐慕拿了两件灰的，一件白的，又拿了两件深色的裤子。徐慕站在旁边，没插手。他只是看着林小满挑，然后点头，或者不点头。
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一个保安站在门口，看了徐慕好几眼。徐慕没注意。林小满注意到了。
他拉着徐慕走快了两步。
“以后出门，别到处看。低头走。”
“为什么？”
“你看人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让人看出来。”
徐慕点了点头。但他还是看。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徐慕脚上那双鞋。那双旧运动鞋是他给徐慕的，徐慕自己的脚比他大一点，鞋头挤着，走路的时候脚趾顶着前面。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也起了毛。
“你脚不挤吗？”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
“还行就是挤。”林小满说，“走，买双鞋。”
他带徐慕进了一家鞋店。林小满挑了一双深色的运动鞋，让店员拿了合适的码。徐慕坐在试鞋凳上，把旧鞋脱下来。林小满看见他的脚趾被挤得有点红。
“你早说啊。”
徐慕没接话。他把新鞋穿在脚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脚吗？”
徐慕低头看了一眼。他从来没穿过这样的鞋。轻，软，跟三国的布鞋、草鞋都不一样。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这个，”他说，“不磨脚。”
林小满笑了。“对。不磨脚。”
徐慕点了点头。林小满付了钱。徐慕穿着新鞋出了店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小满。
“比布鞋轻。”
从鞋店出来，林小满路过一家理发店。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徐慕的头发。
“你头发太长了。理一下吧。”
徐慕看着他。“理发？”
“就是把头发剪短。”
徐慕没说话。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发确实很长，散在肩上。他摸到发尾，手指捻了一下。他把手放下。
“不剪。”
“为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徐慕说，“不敢毁伤。”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慕会这么说。
“你爸妈又不在这儿。”
徐慕没接话。他看着理发店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不剪。”
林小满没再勉强。他带着徐慕往前走。
“那买个包吧。”
他们进了一家卖包的铺子。林小满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帆布包，灰色的，挎肩的。
“这个给你，装东西用。”
徐慕接过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怎么用？”
林小满把包挎在自己肩上，示范了一下。
“这样。放东西用的。玉放里面，身份证放里面，钱也放里面。”
徐慕接过来，挎在肩上。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玉，放进包里。
“这个，”他说，“比竹箱轻。”
林小满笑了。
然后他们去了营业厅。营业厅不大，一个柜台，一个店员。店员问“办什么套餐”，林小满说“最便宜的”。店员让徐慕出示身份证。徐慕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店员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徐慕。照片跟本人对得上，但头发长了点，人瘦了点。没说什么，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敲了几下键盘。
“好了。”店员把身份证递回来，“卡装手机里就能用。”
徐慕接过身份证，放进包里。
林小满把之前那部旧手机拿出来，装上卡，开机。屏幕亮了，信号格是满的。他把手机递给徐慕。
“这个给你。我把我的电话录在里面了，以后有事打我电话。”
徐慕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界面。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行数字。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戳了一下。
“这个，”他说，“怎么用？”
“打电话。”林小满说，“你按这个绿色的，就能找到我。”
徐慕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小心点到了拨号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呼叫林小满”。
林小满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打给我了。”
徐慕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通话中”。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了林小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喂。”
徐慕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贴回来。
“这个，”他说，“还真的能传话。”
“对。千里传音。”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还在跳。
“比烽火快。”他说。
“对。”林小满说，“比烽火快得多。”
林小满挂了电话，看着徐慕。这个人站在营业厅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盯着屏幕看。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以后你也能打给别人。”林小满说。
徐慕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放进那个帆布包里。放得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从营业厅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小满提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徐慕跟在后面，一只手挎着包，另一只手空着。他走几步，就用手按一下包，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两个穿制服的巡逻人员迎面走过来。徐慕没注意，还在看路边的广告牌。林小满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路边。
巡逻人员走过去了，没看他们。
徐慕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们是什么人？”
“巡逻的。”
徐慕没再问。
回到家，林小满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徐慕坐到沙发上，把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玉，攥在手里。然后他又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看。
屏幕暗了。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又戳了一下。屏幕又暗了。
他戳了好几下。屏幕忽明忽暗。
林小满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别一直戳。费电。”
徐慕没听懂。但他把手收回来了。
林小满打开备忘录。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徐慕有手机了。他能找到我了。”
存上了。
他锁了屏。徐慕坐在沙发上，攥着玉，面前放着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他的号码。
这个人今天出去了一趟。买了衣服，买了鞋，办了手机卡，打了电话。他跟人说了话，跟店员点了头，跟营业员说了谢谢。他做了正常人做的事。
但他攥着玉的手，还是没松。
“徐慕。”
“嗯。”
“陈教授昨天发消息了。”林小满说，“他说，他查了司马望族谱。里面夹着一张图。他没看懂。”
徐慕的手指在玉上停了一下。
“什么图？”
“他没细说。就说跟五丈原有关。”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师长，什么时候有空？”
林小满愣了一下。
“怎么了？”
徐慕看着茶几上的玉。
“那张图，我想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