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二天上午给苏晚晴打了电话。
“他愿意去。”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明天。博物馆几点开门?”
“九点。我帮你们约。”她说,“我认识展厅的负责人。”
“不用,我们自己去就——”
“展厅在改造,玉是单独借展的,不对外开放。得有人带进去。”
林小满看了一眼徐慕。徐慕坐在沙发上,帆布包搁在脚边,手里攥着玉。
“那行。麻烦你。”
“明天九点,博物馆东门。别迟到。”
挂了电话,林小满坐到徐慕对面。
“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
徐慕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徐慕没怎么睡。林小满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包面。没开灯。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睁着。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徐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那件,林小满给他买的。头发用一根绳子扎了起来。帆布包挎在肩上,玉在里面。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博物馆东门,苏晚晴已经在了。她今天穿得正式,白衬衫,深色裤子,脖子上挂了张工作证。看到他们,她招了招手。
“跟我走。”
她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侧门开着,门口摆着几个隔离栏,上面挂着“施工期间,谢绝参观”的牌子。里面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走廊两边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展柜和几卷地毯。没有游客,连工作人员都没看见几个。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拐了两个弯,上了二楼。展厅在走廊最里面,门口有个保安,看了苏晚晴的证件,点了点头。
“进去吧。里面没人。”
展厅不大,正在改造,墙上几幅画撤了,露出空白的展板。灯光只开了中间一排,照在几个展柜上。玉单独放在一个展柜里,玻璃罩着,底下铺着深色的绒布。
徐慕走过去。
他站在展柜前,低着头,看着那块玉。灯光打在玉上,纹路清清楚楚。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他看见徐慕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呼吸重了一拍。
徐慕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玉。他把玉握在手里,走到展柜前,蹲下来,视线和展柜里的玉平齐。然后他把自己的玉举起来,隔着玻璃,跟里面那块对在一起。
两块玉,一块在玻璃外面,一块在玻璃里面,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圆形的,中间有孔,大小一样,形制一样。
苏晚晴站在几步外。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拉链的声音,抬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徐慕手里那块玉。圆形的,中间有孔。跟展柜里那块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制。
苏晚晴僵住了。
她看看展柜里的玉,又看看徐慕手里的玉。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你……”她的声音发紧,“你手里那块。”
徐慕没看她。他举着玉的手,指节发白。
苏晚晴走近了几步。她低头看那两块玉,隔着一层玻璃,一块在里面,一块在外面。纹路不一样,但风格一样,刻法一样,分明是同一双手刻出来的。
“你一直有另一块。”
“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确定。”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回那两块玉上。
“它们是一对。”
“嗯。”
徐慕低着头,隔着玻璃,指尖对着玉上其中一个位置。他停在那里,没动。
“这里。”他说,“这块玉上的图,从我那块接过来。这里有一条线,从我那块玉的东边过来,接到这里,转西北。”
苏晚晴凑近看。她看不懂,但她把徐慕说的位置记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往北走,到顶。再折回来,往南。”徐慕的手指在玻璃上移动,“最后回到原点。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一个圆。”
“一个圆?”
“一个完整的阵。”徐慕说,“从生门进,从生门出。闭合的。”
苏晚晴盯着他手指停留的位置。她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怎么知道这些?”
徐慕没回答。
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
“你手里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
展厅里安静了。
林小满站在后面,心跳得厉害。他想起徐慕昨晚说的那句话——“她会看见的。”现在她看见了。她会不会还要看?
徐慕看着苏晚晴,看了几秒。
“不能。”
苏晚晴没逼他。
“行。”她说,“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问。”
“司马家那块玉,你刚才说从生门进,从生门出。生门在哪?”
徐慕沉默了一会儿。他指着展柜里那块玉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玉的背面。”
“对。”
“背面有字吗?”
“有。但照片上看不清。”徐慕说,“得拿起来。”
苏晚晴没说话。她看着展柜里那块玉,看了很久。
“我试试。”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展厅外面,说了几句话。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
“同意了。”她说,“我外公以前是这里的修复师,他们给我面子。但只能看,不能碰。”
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手套,胸前挂着工作牌。他看了徐慕一眼,又看了林小满一眼,没说话。走到展柜前,掏出钥匙,打开展柜的锁,小心地把玉取出来,放在展柜旁边的台面上。
“只能看。”他说,“别碰。我就在旁边。”
苏晚晴点了点头。徐慕走到台面前,低头看。
玉的背面朝上。上面确实有字。刻得很浅,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徐慕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指在桌边慢慢收紧。
“写的什么?”苏晚晴问。
徐慕没回答。他直起身,看着那块玉。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怀远。”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两个字,”徐慕指着玉背面,“是‘怀远’。”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她看不清那些字,但徐慕说得很确定。
“怀远……什么意思?”
徐慕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林小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认识徐慕还不到一个月。他见过徐慕看玉的样子,见过他写自己名字的样子,见过他打电话的样子。但他没见过徐慕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眶是红的。
“这块玉,”徐慕说,“我要拿回去。”
苏晚晴盯着他。
“这是司马家的东西。”
“我知道。”
“你拿什么身份拿?”
徐慕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等这块玉的人。”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盯着徐慕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没在开玩笑。
“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徐慕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你问我叫什么。”
苏晚晴没说话。
“我叫徐怀远。”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变了。她终于开始拼凑那些碎片。这个人懂奇门遁甲。他知道五丈原。他说他叫徐怀远。玉上有“怀远”两个字。
“你到底是谁?”她问。
徐慕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
“等我看完这块玉,我告诉你。”
他把目光转回玉上。他的手指贴着台面,从玉的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像是在摸一件很烫的东西。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站在旁边,看着徐慕的手指在玉上移动。那个中年男人也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说话。
徐慕的手指停在玉的一个位置上。
“这里。”他说,“我之前说的生门,在这里。”
他指着玉的背面,靠左下角的位置。
“从这个点出发,走十二步,到顶。再走七步,折回。”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最后回到这里。”
苏晚晴拿出手机,拍下他手指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看背面?”她问。
徐慕抬起头。
“因为生门在背面。背面是内,正面是外。外显,内藏。要合起来,得从内走。”
“合起来……你是说两块玉?”
“对。”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那你那块玉,什么时候能给我看?”
徐慕把目光从玉上移开。他看着苏晚晴,看了很久。
“很快。”
他退后一步。那个中年男人把玉放回展柜,锁好。苏晚晴带他们走出展厅。三个人走在走廊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东门口,苏晚晴停下来。
“我帮你们争取到月底。玉还之前,你还有机会看。”她说,“但下次,你得告诉我实话。”
徐慕看着她。
“你说的实话,是什么?”
“你是谁。你为什么懂这些。你和司马家什么关系。”
徐慕没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林小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站在博物馆门口,没动。她看着徐慕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回到家,徐慕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
“那块玉上的字,”林小满说,“‘怀远’。”
“嗯。”
“是丞相刻的?”
“嗯。”
“他给你刻的。”
徐慕没说话。他把玉从包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苏晚晴猜到了。”林小满说。
“猜到一半。”
“她要是全猜到了呢?”
徐慕沉默了很久。
“那就告诉她。”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博物馆。玉背面刻着‘怀远’。徐慕要拿回玉。苏晚晴月底之前要知道真相。”
存上了。他锁了屏。沙发那边很安静。他听见徐慕在黑暗中开口。
“林小满。”
“嗯。”
“谢谢你。”
林小满没接话。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徐慕在黑暗中又开口了。
“那块玉上的字,是丞相刻的。”
林小满睁开眼。
“他字怀远,”徐慕说,“丞相取的。”
林小满没说话。
“他刻的时候,”徐慕说,“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