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怀远
苏晚晴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小满正在改论文第三章。
“林小满?我是苏晚晴。”
“嗯。”
“我想问你点事。电话里不方便。能见面吗?”
林小满看了一眼沙发。徐慕不在。他一大早就挎着包出门了,没说去哪。茶几上放着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语文课本,旁边是那张写着“徐慕”和“林小满”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行。哪儿?”
“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店,你知道吧?”
“知道。”
“半小时后。”
她先到了。林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跟讲座那天一样,咖啡没动过。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林小满坐下来。
“你喝什么?”
“不用。”林小满说,“你说吧。”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
“我被辞了。”
林小满没说话。
“前天的事。”她说,“总编找我谈,说我的稿子方向不对,跟报社的定位有出入。让我自己提离职。”
她的语气很平。但林小满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我被辞的原因,跟我要跟你说的这件事有关。”她说,“我去年做的那篇稿子,就是那个被总编压下来的。现在他让我走,还是因为那个稿子。”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最上面一张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博物馆展柜里的东西。一块玉。圆形的,中间有孔,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这块玉的纹路,跟徐慕包里那块,很像。
“这是什么?”
“我去年做的一篇稿子,没发。”苏晚晴说,“关于民间收藏的一批东西。其中有一个家族,姓司马。他们家里有一块玉,传了很多代。博物馆想征集,他们不卖。但愿意借展。借展期是三个月,这个月底到期。这是我在展厅拍的。”
林小满看着那张照片。纹路不一样,但风格一样。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图。
“为什么没发?”
“总编说,这种稿子读者不感兴趣。”苏晚晴说,“但我自己查了一些东西。司马家那块玉,族谱里记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什么话?”
苏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抄的一行字:
“祖上得于五丈原,世守勿失。”
林小满盯着那五个字。五丈原。
“你把这个给我看,”他说,“什么意思?”
苏晚晴看着他。
“我查司马家资料的时候,卡在‘五丈原’三个字上。我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讲座那天,坐你旁边那个人。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对。我说不上来,但我记住了。两件事凑在一起,我就来找你了。”
林小满没说话。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文件夹收回包里。
“行。”她站起来,“我手机号存着。你要是想起什么,打给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玉在博物馆借展到月底。之后要还给司马家。”她说,“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借展。我外公以前在博物馆工作,修复文物的。那块玉,就是他当年修的。司马家信任他,才同意把玉借出来。”
她顿了一下。
“他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苏晚晴说,“他说,小晴,有些东西你看不懂,别硬拆。拆了就回不去了。”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苏晚晴过了马路,消失在人群里。他想着她最后那句话。她外公修了三年没修完的玉。司马家守了一千八百年的玉。徐慕手里那块玉。三件事,凑在了一块。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锁屏。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徐慕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帆布包搁在茶几上,手里攥着玉。茶几上还放着一把青菜,几个橘子。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把青菜。徐慕以前只买橘子,这次多了一把青菜。他把包放下,走进厨房,把青菜洗了,切了两段,扔进锅里,煮了两碗青菜面。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吃。
吃了一半,林小满放下筷子。
“苏晚晴找我了。”
徐慕没抬头。
“她说她查到一个家族。姓司马。家里有一块玉,跟你的那块很像。”
徐慕的筷子停了。
“你说什么?”
“姓司马。家里有一块玉。传了很多代。跟你的那块很像。”
徐慕把筷子搁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满。
“什么样的?”
林小满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晚晴发来的那张照片,递过去。徐慕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拿近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圆的。”他说。
“对。”
“中间有孔。”
“对。”
“边上刻的纹路……”
他没说下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在隔着屏幕摸那块玉。林小满看着他。这个人从来都是稳的。但现在他盯着那块玉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认上面的纹路。
“你见过?”林小满问。
徐慕没回答。他把手机放下,从茶几上的帆布包里掏出玉,攥在手里。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来回看了好几遍。
“纹路不一样。”他说。
“嗯。”
“但刻法是一样的。”
他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句话。”林小满说,“族谱上写的。只有一句。”
“什么?”
“祖上得于五丈原,世守勿失。”
徐慕攥着玉的手紧了一下。
“五丈原。”他重复了一遍。
“嗯。”
徐慕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他没有去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这个东西,是丞相给我的。”
林小满没接话。
“那天晚上,在五丈原。帐子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把这块玉给我,说,拿着。我问这是什么。他没回答。他说,最后一卦,算的是你。卦象说,你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算不到。”
徐慕停了一下。
“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只说,拿着,别丢。然后他的手就垂下去了。”
“远到他算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徐慕说,“丞相一生算无遗策。但他说,算不到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
“那天晚上,他还说了别的。”
林小满没问。他等徐慕自己说。
“他说他这一辈子,算了很多东西。算天,算地,算人。但有两件事,他没算到。”
徐慕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一件,是马谡。他算到了,但还是让马谡去了。”
“为什么?”
徐慕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第二件是我。”
他停了一下。
“他说,最后一卦算的是我。卦象说,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算不到。”
林小满没说话。
最后一卦。算的是徐慕。
那第一卦呢?
“他说完这句话,手就垂下去了。帐子里安静了。我攥着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以为只有这一块。”徐慕说,“丞相没跟我说过还有一块。他只说跟了我,没说别的。”
他把玉收起来,放回帆布包里。然后他看着林小满。
“苏晚晴要看这块玉?”
“她没这么说。她只是让我看那张照片。”
徐慕沉默了几秒。
“她不知道我有玉。”
“对。她不知道。”
“那就先别让她知道。”
林小满看着他。
“你想见她?”
“想。”徐慕说,“但不是让她看我的玉。是我想看她的。”
“那块在博物馆。”
“我知道。”徐慕说,“但苏晚晴手里有照片。她查过司马家。她知道的东西,比一张照片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个杯子,位置是对的。他看了一眼,转过身。
“你约她来。就说,你想起来一些事,想跟她聊聊。”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司马家的事。她问我五丈原的事。”徐慕说,“各问各的。”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苏晚晴被辞了。司马家。五丈原。玉。她外公修过那块玉。徐慕说,丞相给他的。”
存上了。他锁了屏,翻了个身。沙发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徐慕开口了。
“林小满。”
“嗯。”
“明天,你给苏晚晴打电话。约她来。”
“来家里?”
“嗯。”
“你不让她看玉?”
徐慕沉默了几秒。
“我要先看博物馆那块真玉。”
林小满愣了一下。
“你不是看过照片了吗?”
“照片是照片。”徐慕说,“我要看真的。”
“但那块玉是借展的。月底就还回去了。”
“所以要问苏晚晴。”徐慕说,“她能带我们进去。”
他把玉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两块得一起看。”
林小满把手机放下。他想起一件事。
“徐慕。”
“嗯。”
“你之前说想看陈教授那张图。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回。”
徐慕没说话。
“我再问问。”
“不用催。”徐慕说,“他会找我们的。”
林小满没再问。他闭上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徐慕身上。帆布包放在他脚边,玉攥在手里,没松过。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睁开眼。
“陈教授那边……”
“不用催。”徐慕说,“他会找我们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