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晟看周帝竟然真的把兵符给了萧浛而不是自己,气地直想掀桌。但抬头见文且歌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示意自己此刻不能失态,需得容后再议。可萧晟自小顺意嚣张,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所以最不擅长的就是忍耐。不过想到周帝近来的态度,以及萧浛手上的兵符,到底是今非昔比了。萧晟尽力压着怒火可平白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只得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以麻痹自己心头之怒。
看着萧晟只顾着饮酒,周帝有些不悦。
“别光顾着饮酒。绍熙,给境离介绍一下江公子,境离还不认得。”周帝转向太子发话。
萧晟看了眼周帝又看了眼萧浛,懒洋洋道:“儿臣遵命。”却并未起身,只是将衣袖向后一挥。江云见萧晟如此,一时拿不准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起身行礼,却不敢走动。
周帝见萧晟如此,眉头深深皱起,一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咳了起来。左右近臣自然惊慌,李英似乎想上前询问些什么,却被周帝抬手制止了,咳嗽声也渐渐平复。
萧浛想了想,起了身亲自来到江云身前。
到了近前萧浛才发现,江云堪堪才到自己的肩膀,身量纤薄,近乎有些羸弱之态了,几乎一只手就能将江云环在怀里。在这个角度萧浛看不清江云的眼,只能看到江云的唇和窄小的下颔,那唇除了内侧有一点润红外几乎是毫无血色,那一点红倒像是齿咬所致。看着江云一直不敢抬头,注意似乎一直在萧晟身上,像是在顾忌些什么。
萧浛的心微动,起了怜惜之情,是此前从不曾有过的陌生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晟,打断了江云的注意。江云这才如梦方觉,慌忙地抬起头,整张脸全都沐浴在阳光之下,清透的恍若透明,愈发炫目。只是那双杏眼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湿漉漉地看着萧浛,如雨雾般朦胧。心中那种感觉又袭来了,这次在酥麻之外,还带了些微微刺痛。
萧浛强行按下,面上仍是如平常般淡然并无分别。
“我是萧浛,字境离。江公子如何称呼?”
虽是初次相见,可江云似乎有些怕他,纤长浓稠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却仍是强装镇定:“在下江云,字梦茫,是邵国......人。见过凌王殿下。”
后半程的宫宴再无波澜,只是萧浛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散席回府时,萧浛的近卫廖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廖叙对同为近卫的韩歌问道:
“我说韩歌,你有没有察觉,殿下今天似乎有些不大寻常呀?”
廖叙与韩歌皆为萧浛近卫,自小与萧浛一同长大,又与萧浛同在军中历练。在军中是萧浛的副将,一个为左参军,一个为右都尉,一个擅长调查,一个擅长暗杀。跟随了自家凌王殿下这么多年,虽还是看不透殿下的所思所想,但确实是比旁人更了解殿下几分。
韩歌回头看了眼轿辇,又想了想:“没发现呀,殿下不是向来如此嘛。”
“诶你就没发觉殿下今日沉默的有些过了吗?”廖叙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些。殿下人虽淡了些,可对于这些应酬之事向来是游刃有余。难道是因为太子刁难殿下了?我们殿下才刚回来,这太子也太跋扈了吧。”韩歌有些愤然。
看着韩歌,廖叙不禁有些无语,他狠狠敲了下韩歌的头。
“真是个笨脑壳,殿下何曾把太子的刁难放在心上过。殿下的心性从来都是宠辱不惊的。只怕是因着旁的事。”
“难道是因为兵符吗?”韩歌揉了揉头,突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锤了一下廖叙的腰,面上却装作不知何人所为的样子。
“......殿下领旨回朝之时,就已对兵符之事有所预感了,自然不会因为此事失常。还有我说你幼不幼稚啊,真不知道殿下为何到现在还没把你踢走。”廖叙满头黑线。
“殿下面前我自然是谨慎小心,这不是不在军中嘛。我看你也别瞎想了,许是殿下今日疲乏,懒得应付而已。殿下做事向来得心应手,哪里又需要我们担心。我们只要听吩咐任凭殿下驱使,也就是为殿下分忧了。”韩歌笑嘻嘻的。
“......”看着韩歌这幅样子,廖叙决定彻底闭上嘴。
轿辇之上,萧浛正在闭目沉思。廖叙说的没错,兵符之事自己早有预知,太子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自己对皇位本就没有**,自然没有争权之心。对太子也真是懒怠应付,就随他去吧,若是太子真能把兵符收回也无不可,反正自己也并不在意,反而少了些束缚。
只是想到那道身影......他说他叫江云,字梦茫。
江云,江云,江梦茫。
萧浛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江云的名字。比起云,江云给他的感觉更像山云水涧边的一片轻雾,轻薄脆弱,冷润绵软,一小阵风雨都会令他散去。只有悉心庇佑小心呵护,方能留得住他在世间。
萧浛睁开了眼,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眼中竟浮现出了别样的情绪。
“廖叙。”萧浛唤道。
“属下在。”廖叙听到凌王呼唤,立刻从车夫后的护驾位上翻身一跃,跪立在帘门之外候命。
“你去调查,江云这两年在周朝的全部情报,以及他与太子是什么关系。要尽快。”
萧浛声音依旧是那般从容。可廖叙震惊极了,从前凌王从未让他们做过刺探军情以外的事。印象中这还是自家殿下第一次对他人起了探究之心,想这江公子是何等人物。
但震惊归震惊,命令却是不容有失的。
“属下遵命,一个时辰后向殿下复命。”说罢就已不见踪影。
一个时辰后,凌王府上。
案台上摆放的是廖叙调查后整理出的江云近两年来在周朝生活的全部信息,包括参与了哪些朝政场合,私人宴会,以及都与何人来往,详细程度堪比起居注。这就是廖叙的实力,不仅身手一流,又心思缜密,调查搜寻能力是顶级天赋。手下分管的众多密探编织成网,滤过所有无用之物而只留下萧浛需要的情报。
看着看完全部后一直沉默不言的凌王,廖叙有点心底发毛,回道:
“江公子现在名义上是太子的伴读,一直住在太子府上。江府一年前就已建好,但只是摆设。府内只有一些寻常下人,放的也不过是一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之类的赏赐之物。江公子自邵国来带的贴身随从、侍卫均被太子所管控。因回朝前殿下曾有过吩咐,不要潜入太子府内刺探情报,免得若不小心露了行踪,太子知道会更加睚眦。属下虽未进入东宫,可属下打探到了江公子他一直被太子......管教。太子经常责罚江公子。”
萧浛听了,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眼中也仿佛还是如从前般漫不经心。只是转过头,看着天边那轮孤高的寒月,依旧是未置一词。
廖叙看出了凌王殿下这是仍有疑惑,可对自己整理的情报他非常自信,绝不可能漏掉什么重要之事。
“殿下可是觉得属下整理地不够详尽?”廖叙疑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这两年可曾......?”
后面几个字太轻,仿佛叹息一般,转眼便消散在暮色之中,隐约只听得几字,仿佛是关怀之语。
啊??!
廖叙差点一个没忍住直接脱口而出,他实在是过于震惊了,从前殿下除了职责以外的事从不在意,职责以内也只关注客观分析。军情地形也好,敌方将领也好,皆是如此。廖叙从未想过凌王殿下竟然也会发自内心的关心一个人过得如何,不为了任何责任,只是为了这个人本身。
万分艰难的,廖叙咽下去了自己的震惊,“......殿下?”
“无事了,你下去吧。”像是刚才的对话无关紧要,只是随口一问。
萧浛转过头,神色一如既往,还是那么的淡漠疏离,眉宇在寒月的映照下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殿下,廖叙虽还是觉得有些离奇,但到底还是松了口气。“那属下先告退了。”
廖叙离开后,萧浛收回了目光,依旧望向那轮月。良久,萧浛抬起手,伸向那皎皎清辉之处。什么都没触碰到,只有柔柔的月光透过萧浛被黑色手套紧紧裹住的指缝,撒在萧浛眼中。萧浛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掌,似乎要把这月连同柔光一同收束在自己的掌中。
又过了良久,萧浛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失笑。
他思索了一下,唤道“韩歌。”
“属下在。”韩歌进来时果然一脸谨慎小心。
“你准备一下,我明日上午去兵部,下午要去太子府拜访太子。”
“属下遵命,这就去提前安排。”韩歌一脸认真道。
若是廖叙在的话又要震惊,萧浛对太子的态度向来是能避则避,自家殿下这又是怎么了。但韩歌不同,韩歌对自家殿下的信服已经到了盲从的地步了。就算是萧浛让他去摘星星,韩歌心中想的也是有点难,但可以试试。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夜色愈发浓郁,只是今夜不知有多少人注定无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三章 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