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已是辰时三刻。皇城尚书省兵部署理大堂内纤尘不染，不仅戍守的侍卫比平日里的姿容更加挺拔，就连堂里的胥吏们也不敢耍滑躲懒，一个个都把手头堆积了不知多久的公务全部处理干净。
倒也不是他们平日故意惫懒，实在是自两年前周朝与邵国议和后，这两年边境安宁，国内也是一团祥和，并无地方造反叛乱之事，除去一些例常的军中人事考校选授，以及各军各营的戍守之需，确无十分要紧之事。既然天下康宁久矣，兵部的差事自然就闲了下来，躲懒的多了，纪律也便有些松弛了。
可自今日起却大有不同，因为三皇子凌王自边境历练归来，奉旨到兵部研习。凌王虽自幼不在京中，可明眼人都瞧得出圣上对凌王的重视以及栽培之意，且这些年凌王算得年少成名军功极盛，不仅打退周边的蛮荒之地致令四夷臣服，在对邵国作战中也是可圈可点，虽暂不如邵国国君江铖那般天生兵神，可胜在年轻，未来成长上限深不可测，肩负无限寄望。他人面对江铖时皆是溃不成兵，但哪怕在江铖最势不可挡之时，凌王手上也没有丢过一城一池。实在是极为难得的统帅之才了。
最为紧要的是，萧浛手下不仅有直领的破阵军，甚至就在昨日，圣上还赐予了萧浛的半枚兵符。虽无法直接调兵遣将，但这其中的象征意义却不言自明。这兵部名义上虽仍归兵部尚书管辖，可实际上军中的最高统帅已是萧浛。兵部尚书也不得不听命于手握虎符的凌王，算是萧浛的半个下属了。连堂官都成了凌王的属下，他们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兵部尚书秦纵还在上朝，两个左右侍郎就一直在正堂恭候凌王驾临。
他二人本该在署外正门等候迎驾，可凌王昨日宴席散后便派人传了口信，说自己只是来兵部研习，无需拘礼，直接在正堂相见即可。他二人只得从命。
周朝的规制，除太子外其余皇子宗亲若无领实职皆不上朝，只有仪典类朝会才需按礼制入朝会。像凌王这种统帅军队的不涉政事，更无需日常上朝了。所以那日周帝也只是说要凌王到兵部研习，并未说明具体职位，实际也就是不需萧浛上朝，目的也是军政分离，相互制衡。
就在等待之时，一个书吏跑进来通传：“各位大人，凌王殿下已经到了。”
听闻此言，两个侍郎急忙起身行礼，拜见传闻中的凌王殿下。
“各位大人不必拘礼，都坐吧。”
“谢凌王殿下。”
二人起身抬头，只见萧浛身着常服，走到二人面前，两个贴身亲卫并未一同进入，而是站在堂外等候。之前的朝会宫宴二人均并未在场，这还是第一次得见凌王真容。
之前只听闻凌王盛名，年少成名又大权在握，本以为也会是个与太子性子差不多的主，不曾想非但没有骄扬凌傲之气，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沉稳清朗。只是平易中带了丝冷感，更有一分似有若无的威仪，令人不自觉的就想听命顺服于他。很难相信凌王殿下年方十九，还不及弱冠。传闻果然不虚，凌王确实非同凡响。
“殿下请上座，尚书大人还在上朝，恕我等怠慢。不过尚书大人早有交代，殿下来兵部研习，乃是兵部的无上荣光。一切事但凭殿下吩咐。”
说着，左侍郎便将手边的匣盒中的事物取出。
“这是兵部最新绘制的边境舆图，殿下若有部署可直接吩咐我等，我等一定尽心。”
左侍郎恭敬地把早就准备好的大周边境舆图双手奉上，却不想萧浛看未也看，只将那被黑色手套紧紧包裹住的左手轻轻抬起，仿佛漫不经心，却是拒绝之意。左侍郎一下子愣住了，动作僵在那里。
这时右侍郎赶忙接过舆图，朝萧浛拱手道：“殿下刚从边境历练归来，自是对边境之事了如指掌，想必也不需看这舆图。只是下官们不如殿下眼界开阔，奉上这舆图只是为了我等方便执行殿下的部署。”
看着诚惶诚恐的二人，以及他们编出的鬼话，萧浛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萧浛面上却未显出。只是先摆手示意二人都坐，随后开口：“两位大人误会了，本王此次前来，就是告知各位，兵部的各项事务一切照旧即可，本王不会做任何干涉，也无需事事禀报。”
这一番话令两位侍郎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简直不知凌王此言是从何而起。毕竟能左右兵部对任何将领而言都是天大的殊荣，更何况萧浛还身为皇子，只要结交兵部便可与太子分庭抗礼。凌王怎会不懂这背后的深意出言拒绝？
左侍郎严映开口试探着说道：“可殿下是应圣上要求而来，接管兵部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殿下身为天潢贵胄，又掌兵权，我等自是当唯殿下马首是瞻，这也是尚书大人的意思。”
听了这几乎是明示的话语，萧浛仍是云淡风轻：“尚书大人的心意本王感念。可毕竟本王确无兵部实职，目前仍是带兵之将。按国朝仪制，也是需得避嫌的。父皇虽御口垂赐特许本王来兵部研习事宜，却也不能坏了规矩。日后只需每十日捡些要紧的文书奏议送到本王府上也便罢了，本王自会慢慢研习。经年沙场磨砺，此次回京实属不易，本王病体也需休养。父皇那边我已上复。其余的琐事就有劳各位大人多担待了。”
说罢，萧浛摆出笑容，观察两位侍郎的反应。看到他们面面相觑，完全是一副始料不及的样子，都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萧浛了然，更印证自己心中所想，那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二位大人还要公务要忙，本王先告辞了。”萧浛颔首示意，起身便要离开。
这下子左右两位侍郎都坐不住了，两人连忙起身道：“殿下要走，下官们自是不敢相拦。只是尚书大人马上就下朝回本部，斗胆请殿下暂歇片刻，待尚书大人亲自接见殿下，方才不算兵部辜负圣心，怠慢了殿下。”
“不必了，二位大人只需如实转告秦大人本王所述之言即可。”
萧浛收起了笑容，立时就显得冷淡许多，衬托着过分俊朗的面庞也愈显锋锐，只是眼中依旧没什么情绪。二人见状，俱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依礼相送。
待萧浛走后，两人立刻卸了伪装，一个愁眉不展，一个面色不悦。右侍郎先开口：“严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左侍郎想了想，开口道：“自两年前议和，我们兵部受宰相文且歌打压已久，尚书大人也是无法。不想凌王一朝回朝，尚书大人本想趁此机会投靠凌王，且又有圣上口谕，算不得结党营私。于凌王而言，也算多重依靠。却不曾想凌王会是如此态度。”
“凌王此人，确实难以捉摸。”
“唉，现下也只能如实回禀尚书大人，看大人有何部署吧。”右侍郎摇头道。
一直戍守在门外的韩歌见自家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连忙迎上：“殿下，拜访东宫的事宜属下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只是现在时候尚早，我们要直接去太子府上吗？要不先回府吧。殿下连日奔波实在是太辛苦了。何况下午又是要去见太子。”韩歌一脸关切道。
连日赶路自然是累，昨夜萧浛也确实没休息好，但却不甚妨碍。对于萧浛来说，自己要做什么从来都只是选择，而状态从来就影响不了自己的选择。不过想到下午要见的人，那道身影仿佛就在眼前。萧浛心里突然一紧，思量了片刻，道：“先回府吧。”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