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明媚的日光依旧刺眼,可那片高楼缝隙间的光影,却正在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扭曲、褶皱、暗沉。
那不是阴影移动,是现实本身在被异物侵染。
亓烬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方才所有的温柔纵容瞬间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暴戾疯狂的杀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长臂一捞,瞬间将身后的沈宴清严严实实护在怀中。宽阔的脊背绷紧成一道坚硬的屏障,将所有未知的阴冷诡谲尽数挡在体外。周身蛰伏的戾气轰然爆发,空气被压迫得微微震颤,那是常年厮杀于深渊、浴血搏杀的极致压迫感。
生死危机当头,气氛紧绷到极致。
可被牢牢护在怀里的沈宴清,半点慌乱恐惧也无。他隔着亓烬宽阔的肩,淡淡望着窗外那片诡异扭曲的黑影,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戏谑,毒舌本色丝毫不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藏了三年的老相好,终于敢上门找你了?”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惯有的嘲讽与试探。
亓烬心口一紧,又慌又怒。
他太了解沈宴清的性子,这人看似慵懒温和,骨子里偏执又疯狂,好奇心重得可怕,一旦沾到真相,根本不懂何为退缩。此刻他不敢有半分解释,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让这人彻底卷入自己身处的无边地狱。
他猛地扣住沈宴清的下巴,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与后怕。
下一秒,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不是缱绻温存的爱恋,没有半分温柔,带着濒临失控的恐慌、死死压抑的无助,还有唯恐失去的偏执疯狂。唇齿相抵,力道凶狠,转瞬便咬破了细腻的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间蔓延开来。
一触,即离。
亓烬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底猩红暗涌,呼吸沉而乱,嗓音沙哑破碎,是近乎命令的哀求:“待在家里,锁好门窗,谁来都别开。哪都别去,等我回来。”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可以独自对抗所有黑暗、背负所有消亡,血战所有诡异与系统,唯独赌不起沈宴清分毫的安危。
话音落,他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大步冲向阳台。
微凉的风灌入室内,掀起他凌乱的衣摆。亓烬翻身越过落地窗栏杆,身姿利落凌厉,如同逐暗的孤狼,纵身跃入楼宇间的阴影缝隙。挺拔的身形转瞬被暗沉吞没,周身那股独属于他的、滚烫鲜活的气息,彻底从公寓里消散。
满屋暖意,瞬间空冷。
沈宴清静静立在阳台边,抬手轻轻抚过唇角细小的破口,指尖沾了一丝温热的血。
他眼底所有的慵懒戏谑彻底褪去,温柔的皮囊层层剥离,只剩下一片冰凉刺骨的冷寂。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领地被外人肆意窥探、肆意冒犯的极度不悦,和一丝蛰伏已久、即将破土的疯狂。
三年。
他纵容亓烬深夜消失、满身伤痕归来,纵容他独自隐瞒秘密、独自承受湮灭,冷眼旁观、沉默配合,不过是愿意给他足够的余地与信任。
可现在,这些藏在黑暗里的脏东西,竟然敢顺着亓烬的气息,摸到他的地盘,窥探他的枕边人。
未免太不知死活。
沈宴清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回室内,动作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急促。
他脱下宽松的真丝家居衬衫,换上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衣摆垂至脚踝,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冷感十足。抬手随意拢过肩头湿漉漉的长发,指尖翻飞,简单一束,乌黑发丝高束于脑后,露出光洁精致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彻底褪去慵懒美人态,锋芒毕露。
最后,他指尖一勾,将那把冷银色拆信刀悄悄藏入风衣袖口,贴合腕骨,随取随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又决绝。
亓烬的警告?
于他而言,从来不算束缚。
沈宴清垂眸看着空无一人的玄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轻声自语:“你说不去就不去?我看起来,像那么听话的人?”
三年来,他从不追问,只是默默记录。
记录亓烬每次消失的时间、归来的时辰、身上伤口的变化,更摸清了他深夜奔赴、反复出没的所有区域——老城区拆迁死角,城市光影最昏暗、磁场最诡异的地方。
那里,就是黑暗入侵现实的缝隙,是亓烬厮杀三年的战场。
也是今晚,危机爆发的源头。
沈宴清换鞋出门,关门的动作轻缓无声,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公寓外的世界,起初依旧是寻常傍晚的模样,车流平缓、晚风轻柔,可越往老城区方向走,周遭的氛围便愈发诡异森冷。
明明是暮春傍晚,天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暗沉。
不过短短几分钟,澄澈蓝天彻底褪去色彩,化作灰蒙蒙的死寂,浓稠的白雾凭空从地面升腾而起,笼罩整条街巷,雾气冰凉刺骨,带着腐朽的沉闷气息,将整座老城区彻底封锁。
视线被浓雾切割,模糊不清,方圆数米之外,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更诡异的是街上的行人。
路边散步的老人、赶路的路人、摆摊的小贩,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卡顿、机械。
有人抬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有人迈步的姿势反复重复,如同被卡住帧的老旧影片,呆滞、麻木、僵硬,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NPC化,现实卡顿。
沈宴清脚步微顿,立在浓雾边缘,漆黑的眸子冷静扫过周遭所有异象,眼底没有半分普通人的惊惧,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袖口锋利的拆信刀,唇角轻扬,低喃出声,语气冷静又狂妄:“结界?还是提前铺开的副本前置场?”
“亓烬平时待的地方,果然够无聊。”
话音未落,头顶上空骤然响起“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刮风,没有震动,街边老旧居民楼的水泥砖块毫无征兆地脱离墙体,违背重力规则,悬空漂浮、剧烈震颤,下一秒,密密麻麻地朝着地面砸落!
系统,不再伪装。
藏在现实表层下的诡异规则,彻底撕破平和假象,公然现世,开启现实抹杀。
浓雾深处,无数扭曲漆黑的虚影缓缓蠕动、浮现。
它们没有具体人形,是纯粹的恶意与黑暗凝聚而成,形体飘忽不定,周身萦绕着湮灭一切的阴冷戾气,无声锁定了街道中央唯一清醒、唯一活着的沈宴清。
所有杀机,精准汇聚,只为抹杀他一人。
沈宴清眼底寒光一闪,身形骤然侧身、后撤、闪避。
身姿轻盈鬼魅,动作精准到极致,每一次躲闪都完美避开坠落的砖块与黑影的扑杀,预判着所有致命攻击。常年极致自律的隐忍、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悄无声息练就的应变能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穿梭在漫天坠落的碎石与浓稠白雾之间,黑衣翻飞,身形利落冷静,于绝境之中游刃有余。
转瞬之间,一只小型黑暗虚影骤然扑至近前,腥臭腐朽的阴风扑面而来。
沈宴清眸光一冷,手腕利落翻转,袖口寒光乍现。
银色拆信刀精准出鞘,锋利刀刃直直刺穿虚影凝聚的黑色核心!
“嗤——”
黑暗能量瞬间崩裂溃散,发出细碎的湮灭声响。
细碎的黑色碎屑飞溅,几点污浊的血迹落在他清冷白皙的脸颊上,添了几分野性妖冶的破碎感。
沈宴清抬手,指尖随意拭去脸上的污浊,动作慵懒又冷戾,看着四散消散的黑暗,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带着极致的嘲讽:“就这?”
“亓烬日复一日熬命厮杀,天天泡在这种低级副本里?未免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清泠落地,在死寂浓雾中格外清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潜藏在空间深处的未知系统。
区区一个现实凡人,不受规则震慑,不惧死亡危机,甚至敢嘲讽系统打造的杀局、蔑视深渊怪物的威慑。
系统判定:沈宴清,不仅是亓烬唯一软肋,更是突破规则、干扰副本秩序的高危异常灵魂。
留不得,必须彻底抹杀。
下一秒,整片空间骤然死寂。
狂风骤停,坠落的砖块悬空静止,所有黑影尽数定格。
方圆十米之内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窒息感铺天盖地碾压而来,胸腔剧烈发闷,呼吸困难,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还未等沈宴清调整气息,脚下的沥青路面骤然变软、蠕动。
漆黑的路面如同活过来的沼泽,翻涌拉扯,化作数只粘稠湿滑的黑暗巨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踝、小腿,力道霸道恐怖,带着吞噬一切的吸力,狠狠朝着地面之下的黑暗缝隙拖拽!
不是物理攻击,是绝对规则级的现实抹杀。
无解,可覆,不可逃。
这是系统针对凡人躯体,布置的必死绝局。
沈宴清脊背微绷,奋力挣扎,刀刃狠狠劈砍在黑暗巨手之上,黑色碎屑不断崩裂,可被规则强化的黑暗源源不断、生生不息,斩断一层,涌出一层,根本无法彻底破除。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这具生于现实、属于人间的□□,在绝对的副本规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的力量、人类的极限,在系统的维度碾压下,毫无意义。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的黑暗顺着四肢蔓延,蚕食着血肉。
彻底的死亡,近在咫尺。
绝境之中,沈宴清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浓雾翻滚,遮住了天光,遮住了世间所有色彩。
他靠在残破的墙体边缘,任由黑暗不断拖拽自己的身躯,视线透过层层叠叠的白雾,望向亓烬离去的方向,脑海里莫名闪过那人每次归来时,疲惫又偏执的眉眼。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低笑,带着无奈、纵容,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冷的疯戾。
气息微弱,嗓音轻缓,随风散在死寂的雾中,低低笑骂:“亓烬,你这个祸害……”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尽。
脚下黑暗骤然发力,巨大的吞噬力瞬间将整个人彻底拽入地面裂缝。
天光彻底隔绝,意识骤然失重。
温热的□□生机被强行剥离、撕碎、抽离。
灵魂,脱离现实躯壳。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黑暗死角。
亓烬五指死死攥住最后一只猎杀者的脖颈,眼底杀意滔天,正要拧断其头颅、彻底终结这场追杀。
可下一秒,灵魂深处那根维系三年、滚烫坚韧的灵魂锚点,骤然寸寸断裂!
咔嚓——
无声无息,却痛彻骨髓、贯穿灵魂。
那是独属于沈宴清的气息,是他扎根人间、唯一的归处,是他支撑自己熬过无数深渊黑夜的唯一执念。
此刻,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无边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比千万次副本厮杀、千万次骨骼碎裂更要惨烈刺骨。
亓烬动作骤然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冰封,眼底的暴戾杀意瞬间被极致的恐慌与疯狂吞噬,猩红血丝瞬间爬满整片瞳孔。
下一瞬,他掌心骤然发力,硬生生捏碎猎杀者的头骨,黑红血水四溅纷飞。
他猛地抬头,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嘶哑癫狂地嘶吼出声,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与暴怒:“沈宴清!!”
他不顾一切,强行撕裂现实空间的壁垒,无视系统布置的隔绝屏障,以透支灵魂、透支生机为代价,蛮横冲撞层层规则禁锢,疯了一般朝着那片气息消散的原点奔赴。
浓雾翻涌的街巷,空空荡荡。
地面裂缝已然愈合,路面平整如初,仿佛方才的吞噬、崩塌、死局从未发生。
只剩晚风裹挟浓雾,空空荡荡,再无半分那人的气息。
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系统广播,缓缓在空旷的现实空间响起,字字冰冷,毫无温度:
【检测到高危异常灵魂。】
【现实抹杀失败,强制剥离肉身。】
【目标灵魂成功捕获,绑定必死副本。】
【传送开启——惊悚游轮。】
【副本难度:绝境必死。】
亓烬僵在原地,指尖颤抖,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碎裂无声。
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白雾,眼底是濒临毁灭的疯狂,极致的戾气席卷周身,整片空间因他的暴怒而剧烈震颤。
他缓缓低头,唇角一点点勾起,一抹极致偏执、血腥疯狂的笑,在惨白的夜色里肆意绽开。
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淬血,带着颠覆一切、撕碎规则的滔天杀意,对着虚无的空气,一字一顿,沉声宣告:
“很好。”
“系统,你最好祈祷。”
“永远别让我找到这个副本的入口。”
否则,他定要劈碎这漫天规则,踏平所有深渊地狱,把他的人,生生抢回来。
——
与此同时,无边黑暗之中。
剧烈的眩晕、撕裂般的头痛席卷全身,失重感骤然消散。
冰凉潮湿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与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耳边是无尽海浪拍打铁皮船身的刺耳轰鸣,嘈杂、阴冷、绝望。
一道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机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欢迎进入S级绝境副本——【惊悚游轮】。】
【祝您,死无葬身之地。】
沈宴清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无边无际、漆黑死寂的深海。
新的地狱,已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