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撕裂般的头痛缓缓退潮,失重感消散的刹那,喧嚣潮水般灌入沈宴清的耳膜。
海浪无休止撞击老旧铁皮船身,砰砰作响,刺耳沉闷。混杂其间的,是男人压抑的喘息,女人止不住的啜泣,此起彼伏的恐慌哭喊。
沈宴清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咸腥潮湿的海风狠狠扑在脸上,裹着海水独有的涩味,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滑腻冰凉的稀薄黏液,黏在他风衣布料、脖颈与发丝之上。
那是副本投放在每一个闯入者身上,不带善意的恶意馈赠,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叫人很不舒服。
身上依旧是那件黑色长款风衣。
从现实踏入副本那一刻穿的装束。肉身已经被系统重塑,灵魂归位。
只是周遭已经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城市街巷。
他躺在冰冷锈蚀的游轮甲板上,身下钢板布满斑驳锈迹,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往上钻。四周笼着化不开的灰白色浓雾,白茫茫一片,隔上两三米,人影就变得朦胧模糊。巨大的游轮隐没在滚滚雾霭之中,船舷之外,是深不见底、死寂翻涌的漆黑大海。
一道毫无起伏的冰冷机械广播,穿透所有哭嚎,盘旋在整片甲板上空。
【欢迎来到惊悚游轮。】
【请各位乘客在天黑之前,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舱。违反规则者,死。】
广播落下最后一个字,甲板上瞬间炸开一片混乱。
一共十几号人被强行投送到这片雾里。有的人瘫坐在锈蚀的钢板上,双手捂住脸崩溃大哭,接受不了自己凭空被拽入地狱的现实;还有一个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嘶吼着不信什么死亡游戏,疯了一样翻过游轮的栏杆,纵身向着漆黑的大海一跃而下。
仅仅一秒。
海面之下骤然翻起一团浑浊的水花。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转瞬泯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那人就彻底消失在了汪洋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甲板上所有人浑身一颤,哭声都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绝望的气氛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人群之中并不全是刚刚被拖进来的新手。几道身影冷眼旁观周遭的乱象,眼神老练阴鸷,是曾经从别的副本活下来的老玩家。他们并不慌着寻找安全舱,反而目光来回扫过在场所有人,暗中打量筛选。
老玩家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新人里面挑看起来柔弱无害的软柿子,拿来当做探路的炮灰,挡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承接副本第一波的死亡。
沈宴清没有掺和人群的骚动。
他慢悠悠从冰凉甲板起身,独自退到围栏的角落,后背懒懒斜倚在布满锈迹的船舷栏杆上。
周遭喧嚣哭喊好似与他隔绝开来,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淡漠地俯瞰眼前这场狼狈的闹剧。
潮湿的长发经过传送之后再度散乱开来,乌黑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肆意飞扬,黏着些许冰凉的黏液贴在颈侧。
沈宴清抬起修长骨感的手指,从容拢起满肩散乱黑发,指尖穿梭发丝之间,随手束成一个松垮的低马尾。
几缕碎发垂落下来,垂在鬓角,衬得一张脸愈发生得精致昳丽,眉眼慵懒桃花眼半阖,漫不经心,看上去竟有几分易碎花瓶的错觉。
这份漂亮,让躲在人群里物色炮灰的老玩家一眼就盯上了他。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从人群大步跨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上一个副本留下的伤疤,神情骄横,早已习惯了倚仗自己的经验和体魄欺压新人。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长相过分漂亮、气质闲散柔弱的长发男人,就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男人几步走到栏杆角落,粗哑的嗓门毫不客气地炸开,语气满是侮辱与命令:
“那个长头发的娘炮,滚过来。”
周遭嘈杂的声响似乎淡下去几分,不少人的目光怯生生投向这边。
沈宴清甚至都懒得挺直脊背,依旧斜斜靠着栏杆,身躯大半还陷在松弛的姿态里。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一双潋滟漂亮的桃花眼慢悠悠掀起来,眼尾微挑,轻飘飘扫过面前壮汉。
那一道目光里面,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层淡淡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是在叫我?”沈宴清的嗓音清泠柔和,听上去温温软软,可每一个字都裹着淬了冰的锋芒,“不好意思,我对丑得人畜不分的东西过敏。你再靠近半步,我就把你刚才那几句蠢话,塞回你满是水的脑子里。”
一番话出口,周遭瞬间安静。
壮汉怒火中烧,挥起砂锅大的拳头砸向沈宴清面门。
沈宴清连躲都懒得躲得狼狈。他身形微侧,风衣衣摆擦着拳风掠过。下一秒,他反手一捞,精准扣住栏杆旁那根生满暗红铁锈的缆绳钩。
锈迹斑斑的铁钩尖端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只听“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铁钩直接划开了壮汉的手腕,鲜血飞溅在灰白的甲板上。
壮汉惨叫着抱手后退,沈宴清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修长笔直的长腿狠狠踹在对方膝弯,肘部顺势狠狠砸下。‘砰’的一声闷响,壮汉整张脸被死死砸在冰冷的钢板上,磕掉了一颗门牙。
壮汉吃痛惨叫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沈宴清顺势上前一步,手肘狠狠抵住男人后颈,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压。
只听重重一声闷响,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老玩家,脸就被死死按在了遍布铁锈的甲板钢板上,狼狈不堪动弹不得。
风衣的衣摆在呼啸海风之中翻飞扬起。沈宴清微微俯身,姿态优雅,下手却半分留情都没有,膝盖牢牢顶住男人的脊背,锁死他所有挣扎的余地。
“嘴巴不干不净,就少出来丢人现眼。”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谈。
甲板上剩下的人全部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着容貌姣好、一副弱不禁风模样的长发男人,出手竟然如此迅疾狠辣。方才还盘算着挑新人当挡箭牌的另外几名老玩家,纷纷收回了跃跃欲试的目光,再也不敢随便把主意打到沈宴清头上。
沈宴清缓缓松了手肘的力道,一脚将哀嚎的壮汉踹开,任由对方蜷缩在甲板上捂住流血的手腕痛呼。
就在这时,游轮悬挂在高空的广播喇叭,骤然爆发一阵刺啦刺啦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滋啦——
噪音划破浓雾笼罩的海面,混杂其间,隐约传来一阵孩童咯咯咯的嬉笑声,清脆又诡异,听得人后脊一阵阵发凉。
沉闷厚重,如同古旧钟楼敲响午夜零点的钟声,“咚——咚——”一声接一声缓缓回荡。
零点,到了。
广播电流杂音稍稍平息,冰冷的提示音缓缓流淌出来:
【游戏开始。】
【请各位乘客注意,无论身后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回头。】
规则落下的一瞬间,恐慌如同潮水席卷全场。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人群之中有人喃喃重复,所有人背脊一阵发寒,下意识绷紧浑身神经。不少人已经不敢继续停留,争先恐后,朝着游轮船舱内部的入口仓皇奔跑,所有人只顾往前逃窜,没有一个人敢分出半分心神向后张望。
甲板上的浓雾翻涌流动,阴风从背后缓缓吹过来。
沈宴清还站在原地,并没有跟着人群一起向前奔跑撤离。
一股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爬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冰凉、湿漉漉,裹着海水腥腐寒气的手掌,悄无声息,稳稳搭上了他一侧的肩膀。
湿冷黏腻的触感隔着一层风衣布料渗透过来,重量沉沉压在肩头。
来了。
身后就是规则所警告,绝对不能回头的东西。
周遭不少逃跑的玩家余光瞥见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只顾埋头加快脚步逃离这片甲板,生怕无妄之灾落到自己身上。
然而冰冷的鬼手搭上肩头的瞬间,沈宴清非但没有恐惧,心底反而涌起一股隐秘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他想起了亓烬。想起那个疯子每次从深渊里厮杀回来,眼底带着戾气却又强撑着对他笑的模样。
“要是让亓烬看见这东西……”沈宴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估计这艘船,连人带鬼,都要被他拆成碎块了吧。”
不过,现在轮到他来玩了。
他指尖摸向袖口的拆信刀,眼底划过一丝锋芒。
他眼帘轻轻垂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悄然探向风衣内侧,指尖抚上那一把从现实世界被一同传送进来的银色拆信刀。刀刃的冷意透过薄薄一层金属外壳传到指尖。
唇角慢慢向上勾起一抹危险而兴味盎然的冷笑,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喃喃自语。
“来了啊……”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够不够那个疯子玩。”
浓雾翻涌不休,那只冰冷鬼手依旧静静搁置在他肩头,重量还在一点点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