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和宋瑶是在林氏祖祠中被发现的。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后院也不遑多让。
负责洒扫的婢子想趁乱偷个懒,将灯熄了就要去休息。谁料到一转身,刚熄了的灯就又亮了。
以为是祖祠的先人发脾气,她战战兢兢地开门,想要好好打扫一番,就看见大少爷和他未过门的新娘子,穿着红色的喜服,平平整整地躺在祠堂里。
她吓得跌在地上尖叫,引来了周围的护卫,这一幕太过诡异,大家都被吓得不轻。
闻不语和柳蔓枝闻声而来,才发现他们二人并没有死,而是和喜婆轿夫一样,被施了魇术。
林氏祖祠里,苏无妄指着坐在蒲团上饿极了正大口吃糕点的林烨,问道:“能吃能喝的,哪里奇怪了?”
闻不语急道:“所有被抓的新人全都失踪了,至今下落未明,他们却好端端的回来了,还能吃能喝的,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
说罢,他打了个响指,将林烨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问道:“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林烨赶紧咽下糕点,答道:“我只记得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有点晕乎乎的,我以为是在岳父家里被闹得喝了几杯,起了后劲,后面就不记得了,刚刚被闻仙长叫醒的时候,我还以为还在接亲呢。”
他说完傻呵呵一笑,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鬼门关里逃生了一遭。
闻不语指着他,再次强调:“你看看,又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太奇怪了!”
苏无妄不置可否,侧过头看向林烨身边的新婚妻子——宋瑶。
这位神秘消失又突然出现的新娘,倒不似她丈夫表现得那般浑不在意。此刻,她正低着头,右手挽着头发打圈,一会儿抬头看一眼自己的丈夫,一会儿又将头低下去,明显有些紧张。
苏无妄突然喊道:”宋小姐。“
宋瑶身子猛地一颤,惊慌地抬头看了苏无妄一眼,又飞快的低下。
苏无妄道:“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
宋瑶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将身子团起来,缩成一团。
但大家的目光已经全聚在她身上,林父咳嗽了一声想要催促,林烨却突然挺身而出,将宋瑶护至身后。他收了脸上的傻笑,严肃地对众人道:“这里没有宋小姐,你们应该称呼她为林夫人,阿瑶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问我便好。”
林父气竭,他怎么有这么个傻儿子,他本就对二人的婚事颇有微词,又值镇上接二连三的出事,更是不想办了。是林烨坚持要娶,他拗不过才同意了,如今这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
他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呵斥道:“仙长这样问肯定事出有因,哪里由得你在那里置喙,还不快滚开。堂都没拜呢,哪里算夫妻。”
林烨辩驳道:“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哪里不是明媒正娶,现在便在祖祠,父母在前,天地正和,父亲若是在意这些虚礼,我和阿瑶即刻便可拜过。”
林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脖子都红了一圈,怒喝道:“逆子!给我请家法!”
林烨梗着脖子,还欲再辩,突然感到手被拉了一下,宋瑶在他身后小声道:“夫君,不要再和公爹争吵了,我确实有话要说。”
她从林烨背后露出头来,低着头,嗫嚅道:“当时我坐在轿子上,和夫君一样,也感觉昏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际,我感觉到轿门被掀开了,紧接着我的盖头好像也被掀开了.....”
话到此处,她停了下来,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缓缓开口道:“然后,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他说.....'怎么这么丑!'“
说完,她脸红成一片,比夕阳更甚,头更低了,仿佛要跌到尘埃里。
她是个典型的闺阁小姐,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推掉她与表哥的娃娃亲,嫁给林烨。
谁曾想大婚之日,却被陌生男人抢先揭了盖头,还对容貌点评一二,只觉得羞也要羞死了。
她本来想将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却没想到被苏无妄看了出来,原本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她打死不承认便好。只没想到林烨竟为了她公然与父亲争执,叫她徒然生出几分愧疚,唯恐因自己的隐瞒引来祸端,连累林烨。
此刻,她虽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心中却更加忐忑。
人言可畏,天下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这么多仆从,这里发生的事情迟早会传出去,不知旁人听了,又要如何编排她。
她垂着头,脸涨得通红,难堪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却碍于人前,不得不强忍着。
忽然,她感觉被握着的手一紧,抬头,林烨温和的笑容映入眼帘。他帮她扶正了凤冠,似安慰又似认真道:“你不丑,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她噗地笑出了声,大滴大滴的眼泪混在笑容间落了下来,砸在林烨的手上。
林烨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为她擦眼泪,连声道:“怎么还哭了呢,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瑶又哭又笑:“我哪里是在乎这个......”
泪水浸花了她的妆面,胭脂和螺黛混在一起,如同被雨淋湿的画卷,模糊了原本的精致与细腻,倒更显出几分朦胧的写意来。
苏无妄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微眯起眼睛打量宋瑶,她这张脸或许远谈不上倾国倾城,可也与丑陋没有半分干系。
片刻后,他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宋瑶摇摇头:“我那时困倦极了,什么都看不清。”
说罢,她抖了抖身子,与之前的害怕不同,这次似乎是真的有些冷了,她身侧的林烨很快察觉到了,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祖祠的门和窗都没有关,夜风穿过回廊,带来了潮湿的露气和冰冷的凉意,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裹挟其间,无声无息。
苏无妄打了个喷嚏,灵海中,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系统突然发声了。
他十分激动地告诉苏无妄,新任务来了。
“昏黄的烛光下,一身嫁衣的林茶茶灼灼如华,谢思危挑开盖头,只看到一双翦水秋瞳,心中大动.....后面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乱码,唔,最后是谢思危身陷在林茶茶的温柔乡中,道心破碎。”
这段话没头没尾,空自描写了一段谢思危与林茶茶成婚的画面,比他上一次发布的任务还要劣质。
苏无妄蹙眉:“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此时,安静了许久的林茶茶突然开口道:“此事疑点重重,却没有丝毫线索,真叫人无从下手。”
他这话说得突兀,站在他旁边的闻不语却像是准备好了一样,立马接道:“确实棘手。”
林茶茶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既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那边让事情再重现一次,不就清楚了。”
闻不语问道:“如何重现?”
林茶茶道:“此事既然发生在迎亲路上,那么便再迎一次亲。”
闻不语道:“怎么再迎一次?”
林茶茶微微一笑:“找人假扮新郎与新娘。“
“好主意!”闻不语拍手夸道,“我提议让小师叔来扮新郎,他修为最高,最是合适。”说完,他似又陷入深思,喃喃道,“那谁来扮新娘子呢。”
“我们自然是不合适的。”站在他身后的柳蔓枝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表情不似闻不语那般自然,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弯起,眉头还是微蹙着,眼神也是严肃的样子。
一张脸上上下出现两个表情,实在有点恐怖。
闻不语转头看向她:“那谁合适呢?”
柳蔓枝伸手,指向林茶茶:“林公子就很合适。”
“我怎么行!”林不语慌忙摆手,脸上露出含羞带怯的表情,“我不过是个普通人,一点法力都没有,哪里配得上.....”
闻不语拉起林茶茶的左手,道:“怎么不可以,小师叔这么厉害,难道还护不住你?”
柳蔓枝拉起林茶茶的右手,道:“对,到时候我们扮做轿夫随行左右,也可护你周全。”
三人一唱一和,竟似提线木偶一般,诡异极了。
更诡异的是,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均是默不作声,一脸赞同。
系统在灵海中朝苏无妄叫喊道:“你还在等什么,快阻止他们!”
苏无妄眉头蹙得更深了,并非是他不想阻止,而是从刚才开始,他只要一准备开口阻止,脑中一片便空白。
他侧目看向谢思危,只见剑君大人依旧面无表情,十分镇定。细看却见得眼底冰冷,似有几分难得的怒意。
看来也被影响了,苏无妄手指轻扣在红曲木的桌面上。不管是谁,既然这么想演这场假成婚的戏码,他便如其所愿,只是这剧本嘛,得按他的来。
他心下几转,试着不再阻止,而是赞同,果然可以说出话来了。
“确实是个好主意,”他开口道,“只是这新娘,我倒有个更好的人选。”
林茶茶三人的唱和被打断,机械地转头看向他,异口同声地问道:“谁?”
苏无妄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自己,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