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新娘都不在了,这场婚宴自然也办不下去了。
本来大家见林父喜气洋洋的办婚事,又请来什么仙长,还大肆宣扬自己小儿子联合杀了什么黑蛟,都以为妖孽已除,哪成想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肯定是狐妖作祟!我上次听王大娘说许家那闺女儿的花轿上有巴掌那么大个狐狸爪印呢!”
“什么狐妖,我看是山神娶亲,听老一辈儿的人说,我们这里本来就有祭山神的习俗,每隔五年都要向山神献祭一位适龄女子,直到后来出了个什么修士,说这是陋习才废止了。”
“瞧你说的,那不知是哪辈子的缺德事了还拿出来提,多亏林老爷家那位先辈大能纠正,才免去了那种陋习。”
“什么先辈大能,还不是早死了,再能耐也保不住自己的后人咯,这会儿子请了这么多仙人,还不是不见了,要我说啊,就该恢复旧制,给山神爷好好地送点女人过去,省的来抢。”
“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你愿意让你女儿去送死吗?”
“我当然愿意了,为了整个镇子的平安,献个女儿算什么......”
“我呸,你个老光棍,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还女儿,美得你。”
.......
宾客们众说纷纭,一片哗然。林老爷焦头烂额,一边要送走好事的宾客,一边又生怕这些乡野小民口不择言得罪了仙人。
他家祖上出过一位修士,他是知道这些人的厉害的,加之他儿子儿媳诡异失踪,一时间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苏无妄斜靠在朱漆地柱子上,嘴里嚼着还热乎的芝麻糕,饶有兴味地听八卦。
他伸手戳了戳谢思危的手臂,逗趣道:“老光棍儿,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点你呢。”
谢思危垂眸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表情有些怔忡。
苏无妄笑道:“小师叔,你们剑修是不是都像池塘里的青蛙。”
谢思危不解地看向他。
苏无妄道:“孤寡。”
“......”
苏无妄十分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起来。
蹲在一旁闻不语抓了抓头发,语气焦急道:“苏宗主,你先别笑了,快来看看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从刚才起,他和柳蔓枝一直试图唤醒喜婆和轿夫,但连试了好几种法咒,都没什么用。
柳蔓枝也附和道:“我和师兄把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但都没什么用。”
苏无妄咽下最后一块芝麻糕,拍拍手上的糖渣子,看了一眼,道:“你拿解迷咒的法子来解肯定不行,这是魇术。”
闻不语一怔:“魇术,那是什么?”
柳蔓枝皱眉道:“《志怪录》里记载,魇术能以幻境困住意识,是一些妖族特有的魅惑之术,可轿子里没有妖气,哪里来的魇术?”
“我说小师侄,”苏无妄无语,“你难道指望这世间万物都和书上一模一样,遇到危险还按照学堂夫子教你的步骤数一二三吗?”
大千世界,本就纷繁复杂,尽信书倒不如无书。柳蔓枝虚心受教,向苏无妄请教:“是我浅薄了,请问苏宗主,这魇术要如何解?”
苏无妄抬头望天,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前是怎么处理的:“直接拽?”
“啊?”柳蔓枝震惊,“真....真的可以吗?”
苏无妄点点头:“应该是可以的。”
柳蔓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具体要怎么操作?”
两人一个敢教,一个敢学,竟然真的煞有其事地要去拽魇识。
谢思危有些头痛地拉住柳蔓枝的后衣领子,道:“百会、风池,将灵识分成两股注入此穴位,配以清心咒,半柱香可解。
柳蔓枝尝试了一下,果然感觉魇术有了松动,连忙招呼闻不语帮忙,一边施法,一边还念念不忘苏无妄的新方法:“小师叔,真的不能直接拽吗?”
谢思危道:“你不能。”
柳蔓枝眼神黯淡下去了,老老实实和闻不语一起解魇术。
解咒的过程枯燥无味,谢思危似乎有意锻炼自己的两个师侄,并未插手帮忙。
苏无妄没看一会儿便觉得无趣,磨皮擦痒:“好无聊啊小师叔,我们去外面找找线索怎么样。”
他本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岂料谢思危竟然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沿着迎亲的路线一路并肩,没一会儿便走到了城外的山道上。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旧道,平时没什么人走,路上已生出许多荒草,只因道旁有两株古老的合欢树,一大一小不知为何交缠在一起,像是紧密相拥的恋人,新人成婚才会在此绕行,以求百年好合。
此刻这合欢树下,荒草被碾平,形成一块印子,正与花轿一般大小。
“看来这就是出事情的地方了。”苏无妄停在印迹旁,假模假样地探测了一番:“此地并无妖气。”
谢思危点点头:“不错。”
苏无妄又道:“也没有魔气。”
谢思危“嗯”了一声。
“甚至连一丝灵气也没有,”苏无妄叹了口气,道“小师叔,看来我们一无所获啊。”
谢思危还是只点点头:“嗯。”
苏无妄有些不满:“小师叔,你怎么这么冷漠,都不安慰安慰我。”
谢思危看了他一眼,道:“被施法的人身上都没有留下痕迹,这里不会留下痕迹很正常。”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只会陈述事实。苏无妄却像是被安慰到了一样,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他变脸快极了,前一秒还一脸委屈,后一秒便笑了起来,“还好我只是想出来消消食,并不是真的想找线索。”
说罢,他又侧过身,正对着谢思危,饱含深意地看向他道:“倒是小师叔.....你明明知道这里没有线索,为什么还要来?难道小师叔对我动心了?”
谢思危抬眸与他视线对上,答非所问道:“魇术确实可以直接拽出来。”
“哦?”苏无妄表情疑惑,似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谢思危继续道:“魇术与迷术不同,其附着于神魂之上,若想强行剥离十分困难,只能让修为比自己高出数倍的人用灵识缓慢引出。但这世上还有一种修士,所有的术法都可以直接作用于对方的神魂,那便是魂修。”
苏无妄惊讶地看向他:“原来小师叔还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谢思危并未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而是认真道:“苏无妄,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叫苏无妄的名字,语调平和,与平时别无二致。他却莫名听出了背后的深意。
他脸色未变,十分自然地答道:“当然是想要你呀,小师叔。”
谢思危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苏无妄也不避开他的视线,笑吟吟地望回去。
合欢树下,两人离得很近,微风吹过,映在脸上的树影明明灭灭,朦胧的月光像是一道天然的雾,身处其间,便谁也看不清谁。
半晌,谢思危率先开口:“强扭的瓜不甜。”
苏无妄不太赞同:“不扭下来尝尝怎么知道。”
谢思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的是你,苏宗主,你何必勉强自己。”
苏无妄愣住了。
谢思危又道:“这世上的真心由来只能拿真心来换,既然无意,便不要做些违心之事。”
苏无妄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迷茫的表情,犹疑地探道:“你想知道我魂修功法是哪里来的吗?”
谢思危打断他:“我无意窥探你的**。”
道貌岸然。
苏无妄嗤笑,魂修功法独辟蹊径,天下侧目,昔年曾引来整个修真界对他的围剿,就连以慈悲闻名的佛修也按捺不住,谢思危就算再天才,也不过才活了几百岁,能不动心?
他靠近谢思危,贴着他的耳朵道:“小师叔,你说无意窥探我的**,张口闭口却说我对你虚情假意,岂知这心意,难道不是更大的**。”
他离得太近了,呼出的气息打在谢思危的耳朵上,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酥麻的感觉沿着耳朵一路蔓延,谢思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苏无妄笑了两声,还欲再言,却见得谢思危腰间的玉环一闪一闪,发出莹莹白光。
谢思危似是松了口气,手指在玉环上做了个法诀,独属于剑宗的铭文便浮现在了半空中。
闻不语焦急地声音传来:“小师叔!回来了,他们竟然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来的,总之就是突然一下就回来了,你们快回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谢思危:“......”
看着谢思危无奈的神情,苏无妄乐出了声,心情颇好道:“小师侄,舌头捋直了说话。”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柳蔓枝的声音传来:“小师叔,苏宗主,在婚礼现场消失的林烨(林茶茶兄长)和他的新婚妻子宋瑶回来了,他们情况有点奇怪,你们快回来吧。”
苏无妄问道:“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柳蔓枝道:“不知道,就突然自己出现了。”
苏无妄和谢思危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的神情。
苏无妄摸了摸下巴,道:“这倒是新鲜,难不成是对方听到剑君的大名,投鼠忌器放了回来?”
谢思危并未理会苏无妄的调侃,思索道:“应该不是,若是因为畏惧,一开始便不应当抓他们,恐怕另有原因。”
苏无妄伸了个懒腰:“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