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妄所谓的找乐子,往往只是对他自己而言,在旁人眼里,应该叫找麻烦,或者说找茬。
穿过七拐八拐的回廊,苏无妄在林家祠堂中找到了谢思危。
白衣仙长在蒲团上正襟危坐,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琴弦上,灵力泛起的微光将整个琴身覆盖,不多时,一根琴弦便恢复如初。
他正在修那把被苏无妄毁掉的九弦琴。
苏无妄靠在朱红的柱子上看了会儿,慵懒地开口:“散个步都能遇见你,小师叔,我们可真有缘。”
谢思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早不见了昨日的慌乱:“你该静卧休息。”
“是吗?”苏无妄咧嘴一笑,自顾自地从角落里搬了个蒲团,在谢思危身边坐下。
他将脑袋凑过去,在修好的琴弦上摸了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尖从谢思危手背上划过。
“手感真好。”苏无妄似意有所指。
谢思危脊背一僵,下意识地将手收了回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苏无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点了点九弦琴,“我说的是琴。”
他将琴弦拿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这琴弦好生特别,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沉默片刻,谢思危答道:“狐狸。”
“狐狸毛还能做琴?”苏无妄来了兴趣。
狐狸的皮毛顺滑柔软,是做衣服的好材料,曾经有人送过他一件白狐做的大氅,漂亮极了。
可拿来做琴弦,未免太软了。
”毛不行,“谢思危道,“尾巴可以。”
苏无妄目带疑色:”九根弦,这得是九尾狐了。”
和人不同,在动物的修炼里,血脉天赋十分重要。强大的血脉如已经灭绝的龙族,出生便有金丹境,是那些弱小的血脉如猫狗等,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可天地阴阳调和,万物相生相克,强大的血脉虽然可以带来力量,却很难延续。
九尾狐乃上古灵兽,几乎绝迹。苏无妄生前曾遇到过一只,不过百岁已是元婴境。
这样强大且稀少的灵兽,怎么会被炼器师断了尾巴?
苏无妄将琴弦举起来,日光下上面的妖气仍顽固异常,弥久不散。
还是个连妖气都炼化不了的低阶炼器师。
看出了苏无妄的疑惑,谢思危解释道:“献祭。”
献祭,顾名思义,就是自愿献出自己的力量,为炼器师所用。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最低级的炼器师,也能炼化比他修为高出数个等级的妖物。
“献出了近乎全部妖力,就为了锻造一把只会治疗的琴?”
苏无妄忍不住将琴翻来覆去,再次确认了它确实只有治疗功效。
拿妖物炼器,往往要用其所长。例如穿山甲鳞甲坚硬,制成防御法器事半功倍,做成攻击法器则平平无奇。
九尾狐天生魅惑,最擅制造幻境,蛊惑人心,治病救人绝非其所长。
“和普通炼器不同,”谢思危拿起一根断弦,将它勾在琴身上,“献祭往往都是因为心存执念,祭品心之所求,便是器之所显。”
苏无妄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是只痴情的小狐狸。”
只是,这把琴又为什么出现在林茶茶家里,还是传家之宝?难道他的祖先曾与九尾狐有过什么风花雪月的往事。
比起这些只言片语的风流韵事,苏无妄显然对眼前的谢思危更感兴趣。
一个剑修,不仅对炼器头头是道,还能直接上手。
苏无妄往前坐了坐,凑到谢思危跟前,看他修琴。
拨弦、勾弦、缠弦,没过一会儿,苏无妄便觉得无聊,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琴身上乱挑,将谢思危理好的断弦搅得稀乱。
“苏宗主。”谢思危好脾气地看着他。
“在呢。”苏无妄打了个哈欠。
“钓雪是我的本命剑。”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是吗?然后呢?”苏无妄笑嘻嘻地装傻。
谢思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对他做什么我都能感知到。”
苏无妄十分惋惜,收回了藏在案几下偷偷解剑穗的手。
“小师叔,”他恶人先告状,“又不给送又不给拿的,可真小气。”
为了偷剑穗,他刚才勉强算是好好坐着,现在被拆穿,连装也懒得装,没骨头似的东倒西歪,就差把谢思危当自己的靠背了。
谢思危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想让他坐正。岂料苏无妄重心不稳,顺着他的手一滚,贴得更进了。
“小师叔,”怀里的红衣少年叹了口气,苦恼道,“你们剑穗真的只能送心上人吗?”
谢思危呼吸一滞,没有回答他。
“小师叔,”他变本加厉,将脸凑到谢思危面前,“看来只能让你喜欢上我了。”
他语气轻佻,眼神却十分真挚,像极了顽劣的孩子,尚不明白喜欢为何物,只因觉得有趣,便一味的索取。
谢思危垂眸看他。
他的眸色很淡,看人时有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即便现在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谢思危也依旧恪守着一种克制的疏远。
如果,忽略那明显的心跳声的话。
苏无妄笑出了声,张口又要调笑两句,却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
门口,林茶茶打翻了手上的托盘,近乎尖叫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青天白日的,还在祖祠,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打翻在地上的是一封红色的请帖,林茶茶捡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愠怒,他瞪了苏无妄一眼,却对谢思危和颜悦色:“父亲请几位仙长参加今晚兄长林烨的婚礼。”
突如其来的敌意!昨夜还不是这样的,他这前恭后倨的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些。苏无妄不由得打量起来,是因为他弄坏了那把琴,还是因为他阻止了他救谢思危?
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谢思危却一反淡漠的常态,将请帖接了过去,道:“好。”
林茶茶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苏无妄惊讶地看着他:“你竟然会去参加别人的婚宴?”
谢思危将请帖收起来,回了两个字:“狐妖。”
苏无妄想起先前和闻不语的闲聊里,听他提起镇长告诉他一件怪事。镇上的新婚夫妇频频在新婚夜里失踪,婚轿上还有狐狸爪印。
昨夜他们回来,镇长便将此事盖棺定论为黑蛟作祟,并且已被仙人铲除,故而赶紧将儿子拖延了许久的婚事操办起来。
可那黑蛟分明一直在深渊古涧,直到死了都没能出去,哪里有功夫来林家镇抢什么新婚夫妇。何况它一条大黑蛟,抢夫妇做什么,吃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而且……
林家那把祖传的九弦琴也太过巧合,九尾狐献祭的灵宝,神秘的狐狸爪印,想来谢思危也是考虑到这些,才决定要留下来参加林烨的婚礼。
苏无妄目光扫过林家祠堂,乌木铺地地板,楠木做的柱子,精致雕花斗拱与梁托,案阁上每一个牌位都精心擦拭过。正中间的那个尤其大些,上面“林鎏金”三个字格外耀眼,因为那座牌位,确实也是鎏金的。
对于一个四面环山,相对有些封闭的小镇来说,这座祠堂简直富丽得怪异。
谢思危端坐在那方描龙画凤的矮几前,依旧专心修那把九弦琴。苏无妄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他不说话,以谢思危的性子,怕是一整个下午都能一言不发。
心思一转,闲不下一刻苏无妄为自己找了个新乐子。
他对谢思危说:“我们去买贺礼吧!”
谢思危修琴的手一顿,看他的眼神里难得地夹杂了些,令苏无妄愉悦的迷茫。
参加婚宴,当然准备贺礼的。
而至于准备什么,苏无妄也不知道。他只有收礼的经验,哪里有什么送礼的。
好在闻不语修炼前是个富家少爷,对这种应酬颇有研究,提议去附近的街上买些凡人玩意儿。
苏无妄没怎么逛过街,看什么都稀奇。他前世先是忙于修炼,无心玩乐,后来修为大成,自然有人将天下间的好东西送到他眼前,哪里用得着他自己买。
两人一拍即合,捉猫逗狗,不亦乐乎。
期间还偶遇了出门采买的林茶茶。或许并不是巧遇,他不知犯了什么大病,趁着苏无妄落单,自己摔进湖里,等谢思危三人来了便湿漉漉地告状。
“苏宗主,我知道方才在祖祠中可能得罪你了,但并并无恶意,你怎可将我推下水中呢?”
面对林茶茶这种不怎么高明的诬陷,以苏无妄的性子,本该感到好笑才对,即便不觉得好笑,也该觉得奇怪,多少要试探一下林茶茶真正的用意。毕竟作为系统所说的影响谢思危道心的罪魁祸首,为何会这样粗浅轻浮。
可他实在太生气了,生气到来不及思考,便一脚将人踹进了水里。
苏无妄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诬陷。
他自认并不是什么好人,可当别人将不属于他的恶事随意按插在他头上,还是轻而易举地,唤起了记忆深处许多滞涩的回忆。
凌乱的、昏暗的……轻轻一触连舌根都泛出苦味。
苏无妄闭了闭眼睛,将林茶茶扑腾出水面的头,又踩进水里。他从不用语言解释,因为语言实在太过苍白。
将人反反复复压进水里几次,林茶茶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里,苏无妄问他:“你现在知道我一般怎么把人‘推’下水了吗?”
闻不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赶紧劝阻,他从背后抱着苏无妄的腰,试图把人拉回来:“苏宗主,消消气,不至于不至于。”
苏无妄笑容温和:“我哪有生气。”
还说不生气!闻不语赶紧继续良言相劝,好说歹说,终于在给出三根糖葫芦后,苏无妄放脚了。
闻不语将半死不活的林茶茶从水里捞起来,施了术法,很快恢复如初。
他受了极大的惊吓,连看也不敢看苏无妄一眼,一个劲儿地哭哭噎噎,非要人送他回去。
闻不语无奈只能提前离开,将买贺礼的事情交给苏无妄和谢思危。
两人走后,苏无妄悠闲地啃着糖葫芦,薄薄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他衣着华丽,样貌不俗,浑身上下皆是仙人之姿,却在这里啃着小孩子才吃的糖葫芦,略显滑稽,周围原本偷偷打量他们的人目光带了些异样。
但他全然不在意,毫不顾忌形象,只慢慢地吃着那串糖葫芦,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连棍子上的糖汁都被舔干净,苏无妄才抬起头来看谢思危。
谢思危还是那副衣不染尘的样子,只安静地站着,从刚才他惩治林茶茶,再到他在大街上吃糖葫芦,谢思危始终一言不发,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苏无妄伸手去拽他的袖子,白衣色衣袖上瞬间粘上了一丝糖渍。
“小师叔,“他好奇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我。”
谢思危眉为自己的衣袖和他的手同时施了个清洁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苏无妄笑了笑:“你不觉得我歹毒?”
谢思危平淡道:“颠倒黑白,他确实需要教训。”
苏无妄侧头看他,目光中含着一丝惊讶与探究:“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种遇到这种事理都懒得理的人。“
“我的确不会理他,”谢思危道,“但那是我。”
苏无妄没听明白。
谢思危继续道:“万物苍生,自有缘法,德行操守,只修己身,未敢度人。”
他说话的语气清冷疏离,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感,只有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包容。
苏无妄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觉得谢思危实在有趣极了,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有趣。
心情大好,他拉着谢思危东逛西逛,买了一大堆东西,还没等回到林府,大半便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谢思危只跟在他身后为他付账,他似是对天地万物都一种疏离的包容,让人不由得更加放纵起来。
夕阳的余晖还残留着未烬的温度,银色的月牙已悄悄缀上树梢。
黄昏已至,暮色将临。
林茶茶兄长林烨的婚宴在酉时三刻,苏无妄和谢思危回到林府的时候,大家正站在门口迎新娘。
朱漆的大门下,摆放着为新人准备的火盆和马鞍。林父林母穿得喜庆极了,被宾客簇拥着站在中间,林茶茶被迫端起假笑,也跟在其后。
闻不语接过谢思危手中大包小包的贺礼,递给林父的同时说了几句吉祥话,林父诚惶诚恐地接过,连连道谢。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林父作为一镇之长,长期与风月宗收供奉的跋扈门徒打交道,养成了一套自己的与仙人打交道的方式。那就是低姿态远距离,能有多低有多低,能有多远有多远。
是以他站在离苏无妄等人至少一丈的距离外,头低得快到地上,但眼睛却不停地往上瞥,像在察言观色。
多少有些滑稽。
苏无妄靠在柱子上,心道风月宗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把人逼成这样。
见他们并没有要供奉的意思,林父才又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招呼他们入席,又欢欢喜喜地出门迎亲。
酉时一刻,林父笑眯眯地招呼着宾客;
酉时二刻,林父理了理衣服,准备迎接新人;
酉时三刻,林父望着依然空落落的街道,笑容有些僵硬;
酉时四刻,巷尾终于传来了吹拉弹唱的喜乐,林父揉了揉嘴角,心想新娘娘家路远,耽误个一时半刻的也没什么。
酉时五刻,林父笑不出来了。
他面前,迎亲的队伍中,正打头的属于新郎的红马上空无一人,轿夫和喜婆神色呆滞,面无表情。风掀起了绣花的轿帘,空空荡荡。
新郎和新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