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谢思危并未如苏无妄所愿的那样恼羞成怒。
他难得地叹了口气,平静的表情透出一丝无奈,解释道:“这个阵法并非是从书上看到的,而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苏无妄眼睛微微睁大,这倒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随即追问道,“在哪里?”
谢思危道:“我才结丹时,曾被诱骗入一个秘境,后来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陷阱,为了便是将我诓入这七星换命阵。”
苏无妄“咦”了一声:“这秘境中究竟能有多少法宝,才能吸引你单独前往?”
谢思危却道:“秘境中什么也没有。”
苏无妄更惊讶了:“那你去干什么?”
谢思危淡淡道:“救人。”
苏无妄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一个筑基期的女修,我遇到她时,她正被一只金丹境的狮子追捕,我欲救她,她却慌不择路,跌进了一处秘境,我便跟着进去了。岂料这其实是一个元婴大能设下的陷阱,他研究出了一种专门吸食低阶修士神魂晋升的功法,到了元婴境之后,自觉无法承担后面的升阶天罚,故想办法弄到了七星换命阵,试图修改命格,那名女修是他的情人,狮子也是他的坐骑,而我正是他最后一个猎物。”
“元婴境?”苏无妄失声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没有逃,”谢思危道:“我杀了他。”
苏无妄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去看谢思危的表情,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故事中的主角不是他自己似的。
“他不知道我金丹境便已有本命剑,将我捆好后便不再管了,他觉得自己乃是不世天才,喋喋不休地阐述着自己的计划,我便趁他松懈之际,杀了他。”
他并未阐述细节,苏无妄却已从只言片语间窥得当日的凶险,金丹战元婴,就算谢思危再天才,想来也是千钧一发,一番苦战。
一种难言的感觉突然弥漫在苏无妄心间,或许是他发现谢思危竟然在某些方面与自己有些相似,又或许是其他,总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生根发芽,像是欣赏,又像是悲悯,他也说不清。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让他很不舒服,心不在焉道:“那个女修和狮子呢?”
谢思危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苏无妄语气恶狠狠,什么叫不知道,这样伤害过自己的人,当然应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才好,如何能不知道。
谢思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虽与此事相干,却并非主谋,我将他们废去灵根便放走了,自然不知道之后如何。”
如此诓骗伤害竟然只废掉灵根便放走了,既没有杀了也没有囚禁起来,这哪里是好人,这简直是圣人!苏无妄唾弃地想自己怎么会认为他与自己有些相似,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他讲话时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没有一丝一毫虚伪的宽恕之意,像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仿佛恨与谅解都是多余的情绪。
像是高高在上的,无悲无喜的神。
让人想要将他拉下来,狠狠摔进泥潭里,非要**缠身才好。
谢思危见他眼神越来越怪异,不知又天马行空地在想些什么,提醒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苏无妄抬脚走上钓雪,剑平稳地飞了起来,谢思危的御剑技术和闻不语可谓天差地别,若非周围景物飞速倒退,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在天上。
苏无妄站在谢思危前面,沉默地思索着什么,半晌突然手掌一拍道:“今天这一天果然没有白费!”
他回过头,眉宇间满是兴高采烈:“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小师叔到了金丹境,还是个处。”
谢思危:“......”
钓雪在空中打了个颤,他实在想不到苏无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索性闭嘴不言。任凭苏无妄如何逗弄,只当全没听见。
没人接茬,苏无妄便少了一大半的兴趣,两人一路无言。
回到林府的时候,引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你说消失的新人全被埋在了我林家的祖坟里!”
林家祖祠前,林父失声跌坐在地,面色苍白如纸,顾不上任何礼仪,失声叫喊。
其实这也不怪他,任谁听了这样的事情,也难免惊慌失措,何况此事听起来还与他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谢思危将女鬼、狐狸与尸体从玉葫芦里放出来,询问道:“你可认识他们?”
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男人和一具尸体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林父瞳孔猛缩,冷汗直从额角冒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几欲出声的尖叫,手脚却怎么也忍不住地连扑腾了几下,推着身体在地上退行了几步。
还好女鬼是魂体,他看不见,否则怕是要直接吓晕过去。
他身后的林烨却表现得格外冷静,作为家中长子,他被父亲连夜叫到了祖祠中,说是仙长们回来了,召集他们祖祠议事。
将地上的父亲扶起,安置在案几旁的蒲团边,林烨感叹还好没有叫茶茶来,否则胆小如他,还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子。
他长叹一声,一转身,未言其他,先向谢思危和苏无妄长长一揖,道歉道:“仙长今日为我林家之事奔波,我等却退缩其后,令人不齿。承蒙仙长厚德,不曾计较,仍劳心劳力。”
昨夜为给两人赶制衣裳,宋瑶熬了一晚上夜,今早便病了,高烧不退,他又急又怕,唯恐旁人伺候的不用心,亲自照顾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才出来,得知林父处事,心中义愤不平,哪里有人家尽心尽力为你做事,你自己却躲起来的道理。
何况,父亲在他的记忆中虽称不上什么英雄豪杰,却也是敢作敢当的汉子。
到底是老了……林烨想起林父鬓角藏也藏不住的白发,人越老,就离死亡越近,越能切身感知到死亡的可怕,也就越惧怕死亡。
他低着头,言辞恳切,并非惧怕报复,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家所作所为觉得抱歉。林父看向自己的大儿子,见他处事老道,进退得当,又想到自己,一时间五味杂陈。
苏无妄在一旁唏嘘真是歹竹出好笋,谢思危却只随手一挥,让林烨直起身子,指着尸体又问道:“可认识他?”
苏无妄失笑,谢思危这个人,做事向来遵循自己的逻辑,从不计较得失,别人害他他都并不放在心上,何况这种小事。
林烨瞥了尸体一眼,突然“诶?”了一声,觉得十分熟悉,像是哪里见过,又凑近去仔细端详,一道记忆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惊呼道:“林鎏金!”
此言一出,满座俱是一惊,林父也顾不得自怨自艾,连忙站起身来跑到尸体旁边:“你乱说些什么,你哪里见过.....什么?!”
林父踉跄着连退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唯恐自己看错,良久,才不得不接受这并非幻觉。
“这.....确实是先祖林鎏金。”他面色复杂,似有很多疑问又不敢问,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他的尸身怎么会在两位仙长手上?“
苏无妄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反问道:“你说他是你家先祖,想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既是如此,你又如何确定是他?”
林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走向牌位台前,在供奉香烛的案几下拨弄了两下,一旁的柱子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三尺长的暗格。林父从暗格中取出一物,拿到众人面前。
——竟然是一轴画卷。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布用的是上好的白绢,其上所绘人物栩栩如生,他身姿挺拔,双目狭长,鼻似钩,正端坐在一把朱漆的椅子上,周身散发出威严的气质,画布右侧则用正楷端正的写着“家主林鎏金——丙申年七月初十”。
赫然与地上的尸体别无二致!
苏无妄看着画像,心想此人活着的时候看上去盛气凌人,死了却嘴角微扬,和蔼讨喜不少。
林父指着画像道:“这便是先祖,虽已亡故多年,但此画像代代流传,为历代家主保管,烨儿小时候顽皮,曾闯进来看过几次......“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两位仙长是从哪里得了来的先祖遗体?“
“挖出来的。”苏无妄漫不经心道。
“什么?!”林父拔高了声音,又惊觉失态,慌忙将收住,气回炝进了气管,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才缓过来,讪讪道,”仙长这是为什么?“
谢思危正欲说话,却被苏无妄拉住了衣袖,遂了然地闭上了嘴,苏无妄目光一转,诓骗道:”因为他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后真凶。“
“不可能!”林父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不可能,”苏无妄问道,“你应该知道,你的这位先祖是修真者。“
一个修真者,即便是死了,也不一定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当然知道,”林父长叹一声,道:“两位若是知道先祖是什么样的人,想必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苏无妄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