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荒垠寂静的墓地里，传来令人惊悚地锄地声，一个头上长着两只耳朵矮小的身影拿着比他人还高的锄头，一下接着一下，一声接着一声，“当当当——”回荡在空旷的夜空里，可怕极了。
谢思危并没有如苏无妄所愿地那样挖坟掘墓，而是将这些事情交给了少根筋的小狐狸。
在苏无妄失望的眼神中，他只淡淡道：“物尽其用。”
苏无妄心中那一丝失望便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大的兴奋与愉悦，他看着谢思危，像是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从未见过的玩具。
冷漠和温和，仁慈和冷酷……一个人的身上竟能同时拥有这么多截然相反的气质，似乎无法用任何简单的世俗规则将其归类。让人不由得想要更深入的探究，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狐狸却在旁边矜矜业业地做苦力。他虽智商不高，却也有着动物的警觉，本能的觉得自己还是听话比较好。
只是他既不知道苏无妄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挖多久。
狐狸觉得有些无聊，下意识地想起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任何时候想起“她”，开心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无聊的时候......他总能想起“她”。“她”好像一个奇怪的法咒，只要一想起心中便会像被棉花填满一样，暖和又柔软。倏尔他又难过起来，因为他找不到“她”了，他低着头，开始为自己的每一铲子计数，就像是“她”不厌其烦地教他数数一样。
等他自己也记不清数到多少的时候，突然被苏无妄喊停。他一愣神，低头望去，铲子下方，赫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埋在地下的尸体已经被完全刨了出来，那是一具保存得相当完美的男尸，即便未敛入棺木，尸身也不见半分腐朽。他衣服外露出的皮肤十分白皙，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白玉般的晶莹润泽。
这样一个人，即便埋在地下，也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个死人。
可他确实死了，不仅没有心跳呼吸，也没有神魂。
修士可以轻易的隐藏自己的心跳呼吸，却没有办法隐藏自己的神魂。
苏无妄放出灵识快速将男尸探查一番，惊讶道：“这具尸体的身上不仅没有神魂，甚至连修炼的痕迹也没有。”
与凡人一样，修士在身亡后神魂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亡，只是境界不同，消亡的时间也不同。筑基以下修士，肉身与凡人差异不大，神魂消散后，就看不出什么特别。
故而，这具尸体要么是凡人，要么就是筑基以下的修士。
谢思危看向尸体旁边被翻起的土壤里，那株快二百岁的根茎植物，补充道，“而且已经死了很久了。”
苏无妄蹲下去，拿小树枝戳了戳尸体，白皙的皮肤很快被戳下去一小块凹陷，半天也没有复原，虽看起来鲜活，实际早已失去弹性。
“看来七星换命阵没有成功，一点要复活的迹象也没有。”
谢思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可知七星换命阵是什么？”
“嗯？”苏无妄有些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难道不是血祭七对处男处女的性命，来换自己的命？”
“确实是换自己的命，”谢思危道，“但这命并非是性命，而是命格。”
“什么？！”苏无妄睁大了眼睛。
命格，这两个字听起来玄之又玄，实则不然。
人的命格很大程度上是天定的，一个人是无法选择他的出生、外貌、健康甚至是智慧的。可其也并非一成不变，总有困苦者穷且益坚，直上青云，总有富贵者骄奢淫逸，三世而竭。人行于世，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做出过什么样的选择，便会得到什么的结果，因果循环，向来如是。
所以人们常说天命难违，又说人定胜天。
谢思危解释道：“修士在修行途中造下的恶事愈多，境界上升时所历天劫便会愈加困难。为了躲避这种后果，便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欺瞒天道，七星换命阵就是其中之一。”
“只因康健也是命格中的一部分，换了之后，有些久病之人得以康复，垂死之人得以生存，加之此乃仙盟禁术，真正见过之人寥寥无几，以讹传讹，人们才以为这阵法是续命用的。”
闻言，苏无妄低头不语，神色复杂，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这七星换命阵了！
彼时他尚年少，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曾与人打赌，夜闯昔年仙盟总部摘星楼偷酒豪饮，无意间撞倒了**书架，散落的书页上便记载着这个阵法，言其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苏无妄对其嗤之以鼻，并未仔细看，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活死人的办法。
时移世易，他早已不是当日少年，盛极一时的摘星楼也已销声匿迹，反倒是那些藏在暗无天日里的东西，因着人心贪婪，反倒长行于世。
苏无妄叹了口气，平白从心底生出几分怅然来。
谢思危看出他神色有异，却并未多问，只耐心地站在一旁等着。
半晌，苏无妄敛起思绪，将话题拉回身前的尸体上：“所以这阵法并不能让死人复活？”
谢思危道：“至少不能让一个死了二百年，神魂尽散的死人复活。”
苏无妄不解。
谢思危解释道：“此阵需以神魂为媒介。”
苏无妄了然。
神魂乃万物之本，死后神魂并不能长久的存于天地，按照修为境界的不同，神魂消散的时间也不同，如这具尸体这般筑基以下的，短则两三日，长则十五六日，便会消散殆尽。
而活着的时候，元婴以下修士，神魂一旦离体便会立即死亡。即便到了元婴期，神魂也不能离体太久。除非达到化神境，神魂才能真正的成为单独的个体，可离开肉身自由活动。
是以，像苏无妄这样不分境界，可以自由抽离神魂的魂修，才是天下罕见的异类。
“还是不对，”苏无妄蹙眉思索，”这人既然已经死了上百年，为何林家镇的新人却是最近才开始失踪的，他的神魂既已消散，此阵便是他人所为，此人费了如此大的劲，在他死后上百年仍不忘要复活他，却连阵法的基本条件都不清楚？”
谢思危沉吟片刻，道：“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苏无妄也想到了，抢声答道：“神魂法器！”
神魂法器，顾名思义就是用来保存神魂的法器，既可以存储死人的神魂，也可以用于元婴以下修士短暂的分离神魂。不仅珍贵异常，使用起来也格外苛刻，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尽散，通常只有大型宗门或者世家大族才有。
这样珍贵的东西，为什么会用在一个连筑基都不到的人身上？又是什么样的执念，不惜横跨上百年，寻觅禁术，也要将人复活？
这世上真的会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羁绊吗？苏无妄不理解，也不相信。
比起这个，他更愿意相信这具尸体身上有什么对方不得不复活他的理由，比如利益，比如秘密……
苏无妄蹲在别人的坟头上，摸着下巴道：“看来阵法不知道为何失败了，所以他需要重头再来，可我们在棺材中听到抓第八对新人，分明是狐狸自作主张，对方似乎没有动手的打算，所以将林烨和宋瑶送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推翻自己的猜测：“还是不对，若对方真的打算收手，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将林茶茶和你送过来？”
而且两个人都是男人，也不符合七星换命阵的条件啊。
谢思危也想到了这点，又道：“但林茶茶并没有来，来的是你。”
昨日的祠堂里那场提线木偶般的假成亲，之所以能被苏无妄破解，是因为对方由始至终只是想要谢思危参与，至于另一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对方的目标是谢思危。
苏无妄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却因蹲得太久腿麻，不自觉前倾了一下。谢思危刚想伸手扶他，就被他反手抓住了。
“小师叔，你被盯上了。”
谢思怔了一下，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可我并无仇敌。”
苏无妄讽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谢思危深居简出，话也不多，确实不是容易结仇的性子，可他实在太耀眼了，“剑君”之名响彻宇内，天下剑修无不侧目。
有的人只要好好的活着，就足以让人仇恨了，谢思危如是，曾经的苏无妄亦如是。
谢思危并不答话，只低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无妄站在狐狸刨出的土堆上面，因而难得地比他高一些。月光从身后洒下来，谢思危整个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只有些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在上面。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很容易让人生出对方很脆弱的错觉。
苏无妄又想起自己前世的样子，心中更生出几丝同病相怜之意，就着握着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难得地安慰道：“好了，小师叔高风亮节，有错的自然是别人。”
谢思危被他握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太烫了……
经年累月的寒潭清修，让谢思危体温远低于常人，苏无妄手心的温度不算高，于他而言，却已经是灼热。
苏无妄收回手，提议道：“事已至此，不如先回林家，人既然是在他家坟地里发现的，想来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女鬼墓碑上刻着的林鎏金，不正是先前林家祠堂中牌位最大的那一位。
而且，这里虽叫林家镇，但林却并非是主要的姓氏。先前买东西的时候，苏无妄听见街上互相打招呼，皆是什么“宋大娘”，“宋二郎”之流，街口路过的店口，牌匾也多以“宋记”开头。
足见得宋瑶的宋才是这里多数的姓氏，而小镇却以林命名，岂非奇怪得很。
谢思危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浮动了一下，复又收了回来，敛了敛心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做的小葫芦，剑指一并，将飘在空中的女鬼、发呆的狐狸和地上的尸体尽皆收了进去。
这个灵器竟然可以同时收纳魂体、活物和死尸！苏无妄眼神几乎要黏在上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被这样炽热的目光注视，想要忽视都难。谢思危将手中的玉葫芦举起来，问道：“想要？”
苏无妄点点头，目光更加炽热。
谢思危道：“此间事了，可以送你。”
这么大方！苏无妄怀疑地打量谢思危，脑子飞速运转，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师叔，你想贿赂我！”
他眯起眼睛，兴奋得像是一只抓到了猎物，开心得舔毛的猫。
谢思危实在想不到这个结论究竟是从哪里得出来，故而即便知道应对苏无妄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继续问下去，还是没忍住道：“什么？”
苏无妄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他讳莫如深的秘密：“七星换命阵既是仙盟禁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小师叔表面上看起来正正经经，私下里却什么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