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妄这下知道为什么听不见女人的脚步声了，因为她虽然有脚，却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她说别人装神弄鬼，自己却本来就是只鬼。
鬼住的地方，当然就是坟地。
苏无妄环视一圈，这里大大小小埋着许多坟墓，光是新坟，就有七座，他们的棺材旁边有个坑，显然是准备将他们埋成第八座。
他望向惊疑不定的女人，她身上穿的并非是寻常寿衣，而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做工精致，华丽典雅，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灿若云霞......
布料正是云锦，与他身上的喜服一模一样的云锦。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身材矮小，竟比飘着的女鬼还要矮上半个头，穿着过于宽大的破烂麻布衣衫，更显得他单薄无比。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太清模样，却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角上挑，斜飞入鬓，本应是魅惑的模样，此刻却清澈干净如孩童。他眨了眨眼睛，呆愣愣地看着苏无妄。
苏无妄抵着下巴想，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说丑，怪不得会气成这样了，何况女鬼本来也不丑。
于是，他由衷地道：“你不丑。”
女鬼现在哪里还管得上丑不丑，她来回打量着苏无妄与谢思危，眼神中满是警惕与不安，色厉内荏道：“你们是谁？”
苏无妄反问：”你不知道？“
女鬼愣了一下，道：”我应该知道？“
”当然应该”，苏无妄笑眯眯地点了下头道：“人总得知道自己死在什么人手上。”
女鬼失声道：“我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尖锐高昂，刺耳极了，苏无妄掏了掏耳朵，道：”你瞧你说话这么大声，哪里算是死透了呢。“
言语间，已染上了几分杀意。
女鬼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率先出手了，五指做爪，指甲刷的伸了出来，直接挥向苏无妄的眼睛，转眼便只见残影。
苏无妄并未躲避，只在她靠近时慵懒地伸手点向她的额头，只一下，女鬼便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没想到苏无妄竟然这样厉害。
苏无妄也愣住了，没想到她这么弱。
他将女鬼抓在手上，翻来覆去打量，难以置信道：“你真的是厉鬼，杀了七对新人的厉鬼？”
“......”女鬼恼怒不已，若魂体能有颜色，她的脸一定已经被气到通红，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无动于衷的男人，呵道：“你抓的究竟是什么人？！”
男人挠了挠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是新娘子，可他好像没有穿裙子，应该是新郎，可为什么有两个新郎，男人和男人也可以成亲吗？“
他语气虽然低沉，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个三岁孩童，不似常人。
女鬼气竭，向他大喊道：“你还掰什么手指头，赶紧动手，我要是被杀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句话瞬间触到了男人的逆鳞，他神色一变，四颗又长又尖的犬齿全部亮了出来，头顶也冒出了两只雪白的尖尖的耳朵。
他“嗷呜”了一声，朝苏无妄扑来，只可惜没等他扑到，半路就被谢思危捏着后衣领子拧了起来，手脚并用在半空中一顿扑腾，看挣扎不过，似有不服，还对着谢思危直哈气。
苏无妄“嚯”了一声道：“还真是只狐狸崽子。”
他耳朵一抖，又朝着苏无妄龇牙。
若他此时真是一只狐狸样子，或许还有几分可爱，可他现在依然还维持着半人半狐的模样，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做出这种表情，只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苏无妄没有笑，妖怪之所以维持人形，是为了更好的融入人类社会，在遇到危险时，他们更倾向于变回原形，以获取更好的行动力。
但这只狐狸，即便到了此种境地，也没有化出原形，是不肯，还是不能？
女鬼见状气得咬牙切齿，嘴唇抖了抖似想骂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苏无妄单手捏着她的脖子，环视一圈，问道：“说说吧，这是想干什么？”
女鬼将紧紧地抿着唇，不肯说话。
苏无妄啧了一声，道：“还挺有骨气？”
女鬼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来了句：“威武不能屈.....”
苏无妄气笑了：“我最喜欢有骨气的人，哦不对，鬼了。”
说罢，他的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簇幽蓝色异光的火焰，女鬼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恐惧，下意识想往后退缩，却被苏无妄卡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苏无妄将异火放到了她手背上，半透明的魂体瞬间被点燃，发出“刺啦”的声响，女鬼忍不住惨叫一声，手背已被灼出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痕迹。
苏无妄又将这异火放到女鬼的脸旁，十分惋惜地道：“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像这只傻狐狸说的那样，变成个丑东西了。”
“不！不要，你不能这样！”女鬼慌忙求饶，苏无妄却像没听见一样，一直把火往她脸上递，她拼了命地想躲开，却只能看着异火越来越近，瞳孔中倒影的火光越来越大，耳畔传来了头发烧焦的声音，鬼是没有嗅觉的，但她好像能闻到焦糊味，巨大的绝望笼罩着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但苏无妄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女鬼，又看了看狐狸，道：“竟然不是装的，是真的菜啊！“
......
女鬼被扔在地上，仍旧心有余悸，双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仔细检查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说来也奇怪，她手臂上的伤口汩汩地冒出黑血，看起来狰狞无比，她却全然不在意，只关心自己的容貌是否有损，爱美得甚至有些偏执了。
苏无妄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女鬼这下也不敢有什么骨气了，只能老老实实道：“我也只是为了好看一点！”
苏无妄道：“好看与杀人，有什么干系？”
女鬼道：”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将他们放进棺材埋了起来，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会变得奇丑无比！“
苏无妄奇道：“你将活人钉死在棺材里，埋在黄土之下，连呼吸的空气也没有，他们还能活着？“
女鬼面露疑色，突然惊恐道：”难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她神色惊恐，眼神中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一样。
苏无妄笑了，手中火光乍现，道：“尽管我经常浪费时间，但我实在不喜欢别人浪费我的时间，你觉得呢？”
女人尖叫了一声，脚后跟蹬地，连连忘记向后退了好几步，嘶吼道：“我没说谎，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为了好看一点！只要将新人在成亲之日埋到土里，他们就能润则我的皮肤，我以为只要七对就行了，但没想到不够！“
苏无妄放下异火，继续问道：“你昨天为什么放过林烨和宋瑶？”
女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林烨宋瑶，昨天我的脸坏了，根本没出来......”
这倒是与他们方才在棺材里听到的一致，苏无妄继续问道：“你既然出不来，为什么还要狐狸帮你抓人？”
女鬼恨得不成钢道：“因为这是只傻狐狸！我本来以为七对新人组成阵法之后，我就大功告成了，可没想到阵法还是不完整，还需要第八对才可以......于是我让狐狸再给我带一对来，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阵法迟迟未能完善，前几天我突然生了场病，脸也坏了，便告诉狐狸推迟几天，“说着她苦笑道，”但这只蠢狐狸怎么会听我的，他心心念念只想找到他的心上人，只怕一刻也等不了。“
她神态不似作伪，可说出来的话实在太不符合逻辑了，鬼怎么会生病，更别谈因为生病坏了容貌，简直无稽之谈，何况既然她如此在意容貌，只会更加迫切的想要恢复，怎么会因为脸坏了反而不见人，延迟她的大阵计划。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当成傻子骗，就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何况苏无妄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赶在苏无妄生气之前，谢思危突然开口道：“她并未说谎。”
苏无妄挑眉看他，等着他解释。
谢思危道：“问心诀。”
问心诀是剑宗内门的一种独家心法，可以窥探心意，察觉对方是否说谎。
对于修行而言，道心十分重要，很多厉害的人物皆是因为道心不稳，心魔横生以至自毁大道。尤其对于剑修而言，孤苦的修行生涯更易产生心魔，剑宗为了辅助弟子们修行，便创造了一门独特的心法——问心诀，以便弟子道心受阻时协助提点。
窥探别人心意是何等私密的事情，若是肆意使用，必定弊大于利，故要求使用者既拥有可以指点别人的心境修为，又有极高的道德标准，不会肆意滥用，一般只传授门中宗主，没想到谢思危年纪轻轻，竟然被传授了问心诀。
苏无妄笑道：“难怪你老说我这这那那的，原来背地里偷偷看我的心意呀，小师叔，“
谢思危看了他一眼，道：“我绝不会肆意窥探旁人心意，尤其是你。”
苏无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看来我很特别。“
谢思危没再说话，苏无妄也没再追问。他说的本就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自然不需要回答。
他转头继续向女鬼问道：“你说的阵是什么阵？”
女鬼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可以帮我保持容貌的阵。“
苏无妄奇道：”还有这种阵？我倒是闻所未闻，“他看向谢思危，道：”小师叔知道吗？“
谢思危思索片刻：“未曾听过。”
苏无妄继续问道：“你是从何得知的？”
“我是在......好像是........”女鬼说着说着，表情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眉头紧皱，凝思苦想了半天，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个阵法，而且她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越是细想，便痛得越厉害，她只能放弃道：“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我生来就知道一样。”
苏无妄眉头微蹙，指向一旁的狐狸道：”他呢，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女鬼道：“这我知道，我是在......唔。”女鬼愣住了，直到此刻她才惊悚地发现，自己不记得是何时认识的狐狸，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认识狐狸！
她捂着头，身体蜷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呻吟，心下一片冰凉。
见状苏无妄转头对向十分淡定的狐狸，道：“你又是何时认识她的？”
狐狸将自己的十个手指头一一掰过，道：”我认识她很久了，久到我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他应当是智力有损，说话做事都是六七岁小孩子的腔调，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化出原型。
苏无妄继续道：“你为什么帮她？”
狐狸突然露出欣喜的表情，像是得到了糖的小孩子，道：“因为她可以帮我找到她！“
苏无妄问道：“她是谁？”
狐狸疑惑地看向他，道：“她就是她呀。”
说了等于白说，不过苏无妄本就不是问他的，而是问女鬼。
女鬼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猜应该是他的心上人，或许长得十分美丽，才叫他这般念念不忘。”顿了顿，女鬼又说道：“知道你今天问起来，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是如何认识的狐狸，好像他突然出现，又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帮忙，但我就好像天生就应该这样做，我只记得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去找”她“，我脱口而出当然可以，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女鬼看起来很痛苦，不只是因为她思考问题是如影随形的头痛，任何人突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很痛苦。
女鬼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狐狸扑闪着他的大眼睛喃喃道为什么还不带他去找人。
苏无妄捏着眉心，无奈道：“你总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吧。”
女鬼翻滚的身体一顿，道：“我是......我是....."
俨然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苏无妄长叹一口气，道：“墓呢？墓是哪一座总知道吧？”
女鬼道：“这我知道！”
她的墓建在墓群的西侧，环山抱水，面朝东南，风水极佳。她身着价格不菲的华贵嫁衣，墓地自然也不寻常，穿过蜿蜒的小路，便能看到一坐修建得及其庄严的坟墓，墓碑是品相极佳的汉白玉，上书：“先弟林公衔玉配妻卫氏之墓”。
看来，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
民间立碑多由子孙后人来立，以示子孙绵延，可这块碑却是墓主人的兄长所立，显然是他没有后代了，结合女鬼身上的嫁衣，极有可能夫妻二人在成婚之日遭遇不测，英年早逝。
视线划过碑文下冗长的一串侄儿侄女侄孙的名字，苏无妄在碑文的最右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兄林鎏金，正是林茶茶家祖祠牌位台中最中间所供奉的那位，传说中几百年来林家唯一的炼器师。
苏无妄乐道：“看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谢思危正蹙眉看着碑文，显然也发现了，闻言道：“回林府看看。”
苏无妄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道：“问来问去的多麻烦，只是要抓出幕后真凶而已，何必如此费神“
谢思危示意他说下去。
苏无妄笑道：“谁能从这杀人的阵法中获利，谁便是设局之人。这杀人埋棺让人变美的阵法我没听过，不过我却听过另一种阵法。”
谢思危眉头微蹙，沉思片刻，道：”七星换命阵？“
苏无妄笑道：”不错，正是七星换命阵。血祭七对处男处女的性命，不仅可以延续自己寿命，还能使将神魂未消散的死人复活。“说罢，他拍了谢思危的肩膀，揶揄道：“小师叔，涉猎挺广啊，没想到连这些邪门歪道也有所了解。”
谢思危并未理会他的调侃：“施阵之人为了最大限度的接收祭品的命格，需要将自己的墓地设置在阵法中心。”
苏无妄点点头，不再废话，右手快速掐诀演算阵法中心，脚步也随之移动，向东二十步，再向南十三步.......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却忍不住狠狠蹙了下眉头。
天色渐暗，夜色正浓，冰盘似的圆月刚刚升起，斜照在荒草枯树间，说不出的阴森凄凉。而他面前的阵法中心，却是光秃秃的一片，连根杂草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坟墓了。
沉默半晌，苏无妄突然出声道：“你看这里是不是写着字。”
地上干净得诡异，当然没有什么字。
苏无妄却笑道：“这里分明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围荒草丛生，这里却干净无比，的确有欲盖弥彰之嫌，何况.....谢思危看向着荒地的东南角，那里有火灼的痕迹，地上还有香插过的孔痕，应是有人不久前才祭祀过，他略一思索，道：“看来这坟墓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正是如此！”苏无妄一边说一边却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整个人都退出空地上，他眨着眼睛看向谢思危，对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看你的了，小师叔。”